神秘的夜,潜藏着无数的人间秘密。大千世界,各色各样的人们在这神秘的夜做作各色各样的梦。但就有一些人,他们没有梦。这不,今晚的七哥和五哥就没有梦。当他们脱下衣服躺到床上,正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错了。他们发现今晚竟毫无睡意。首先是五哥改变了打算,这毫无睡意的躺在床上,那滋味就不大好受。何不干脆起来到外面去走走,好像还比较容易打发时光。 五哥想到做到,很快就来到了门口,他不想惊动七哥。哪知七哥早已有同样行动,于是二人就在门口相遇了。也许五哥的性子更急些吧,就在七哥有礼貌地谦让的一瞬间,五哥已迈开了脚步。 到哪里去呢?这夜晚的漫步也用不着制定一个行动计划,只要脚下有路就行。于是两双大脚发出的咚咚声很协调地移向江岸。 夜晚的宁静将白天的喧嚣过滤,空气显得更为清新。下玄月照耀下的龙标,朦胧掺和着神秘。江岸,无数的船只隐隐约约的伸向那没有尽头的地方。江面上,浪花低吟着奔向远方,朦胧的夜色是它们最好的掩护。 “五哥,你爹到京都看你那次,那时你也有十五六岁了吧?现在他们好吗?” 沉默。很久很久,五哥没有回答七哥的提问。怎么回答呢?说起来倒叫人不好受。往往是,这生活中的许多事,就像一个五味瓶,你不去触动它,倒还好,一旦触动了它,那沉淀在底层的苦味浮了上来,会叫你的内心深处涌出一阵阵辛酸。刚才七哥的提问,就起了这种作用。很久,五哥被辛酸刺激得无话可说。但问题既然提了出来,迟早也是要说说。 “老实说,他们早就没家了。爹自从那次回去后,我就没他们的音讯了。 后来听别人说,安贼打到了家乡,烧杀抢掠,很惨哪!许多人家被杀光,幸存的都逃到别处去了。也不知他们……”说到这里,五哥觉得喉咙有点哽住了,一时沉默起来。江岸显得寂静,俩条高高的人影,在斜月下拖出长长的影子,随着脚步慢慢移动。 七哥有点后悔,不应该提起那不愉快的往事。何必呢?这人世间的辛酸事就是太多,不知也罢。于是七哥想转移一下话题:“五哥,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究竟还有什么理由活在世上呢?” 七哥转移话题的技巧太不高明,这问题本身就饱含辛酸。往往是,当一个人处于无奈的时候,就会怀疑生存的理由。你说五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呢?但此时的五哥居然很爽朗地作出了回答:“为环儿。不是吗?十年前,在那马嵬坡,我们冒死救出环儿。龙标十年,受尽屈辱,吃尽苦头,为的是环儿有一天能熬出头,得其归宿。现在,总算熬出头了。我们也总算了却了一番心愿。 其实,这人生的理由也用不着考虑,就像那寻常百姓,很少去考虑这些问题。能乐就乐,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七哥你看,往后我们又该做些什么呢?” 五哥的一段议论把二人的思路引到了比较轻松的一面。七哥想起了他们十年前,二人携环儿来到这龙标定居下来。可谁想一住就是十年。十年间,他们在龙标默默地过着日子,忍耐着,等待着,企盼着。无数的龙标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们,看着这奇特的一家三口。怎不奇特呢?就这么一家三口,两男一女,年龄不相上下的两男一女,说夫妻不像夫妻,说兄妹不像兄妹。不像路过,也不像短暂的停留,而是长住。怪,有点怪。在龙标人的眼里,这奇特的一家三口,也许潜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潜藏着某种罪恶。 现在好了,环儿有了归宿,我俩也可以挺着脊梁做人了。想到这里,七哥有些激动:“既然我二人都是为环儿而活,那还不简单?环儿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把它做好,这不就行了吗?” “这话倒也不错。七哥,我说这人,就有点怪,心境一变,人就变了一个样。就像这环儿,这次回到龙标,完全变了一个人。还有那三妹子,现在二人简直像姊妹一般,一天快乐得像两只小鸟。昨天一整个下午,她们说过不停,唱过不停,笑过不停。还不停地做着各种事情,也不知道累。再说那老皇爷,也变了许多。一个下午忙过不停,还亲自拿衣服去浴室洗浴,甚至还要亲自去厨房提水。如此看来,今后我们要做的事也许就不会太多了,我二人怕要清闲起来,享享清福了。”说到这里,五哥心里一阵轻松,几乎要笑出声来。 但此时的七哥却想到了更深一层的意思。这人间的事也真有点难琢磨。同样是人,为什么就那么明显地分出了不同的等级,并且明确的规定了不同等级的人应做的事。这人类的等级,尽管千差万别,总的来说也就是两类:上等人和下等人。老皇爷和环儿,都属于上等人,还有大大小小的各色各样的主儿都是上等人。三妹子、老怪叔、还有你我,都是下等人。还有千千万万的干着下流活儿的人,都是下等人。 该下等人做的事,上等人是不能做的。就比喻这拿衣服、提水,就是下等人做的事。同样是老皇爷和环儿,如果在宫里,是不能去拿衣服提水的。即使他们自己愿意做,也是万万不行的。没那规矩么。你堂堂皇上,堂堂贵妃娘娘,你怎能去做那些事?你去做那些下等人做的事,有损于天子龙威,有损贵妃娘娘的尊贵。你这皇上就不够格。 这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它。奇怪的是,这下等人为上等人做事效劳,却往往是心甘情愿,毫无怨言,甚至唯恐服务不周呢,这也许就是命吧。七哥想到这里,心里也有几分茫然。但他说出的话就有点像嘲笑五哥:“命,全是命。五哥你说,我们这命,是享清福的命吗?” 此时五哥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忙接住话头说:“要说这命,像我们这些人,只是狗命。所有的下等人的命都是狗命。不是常听上等人骂下等人说:‘下次再犯,要你的狗命!’进一步说,像你我这类人,恐怕连狗还不如,只能是阉了的狗,做公狗还不配。可叹哪!像后宫那些年长些的公公,哪一个不是在凄凉的晚境中悲惨的度过残生?”五哥的话里含有无限的悲愁,只是那悲苦的脸色被夜色所笼罩,没有谁看出来。 七哥觉得既已是命,何必如此消沉。于是用一种比较轻松的语调说:“好在我们还算幸运,碰上了好主儿。不是吗?能碰上基叔和环儿这样的主,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了。马马虎虎过一生吧,得欢乐时且欢乐。这后半辈子怕要在这龙标过下去了。为了我们的环儿,我们还得快乐的活下去。” 雄鸡已唱三遍,谯楼的钟鼓已敲了四下,他二人觉得还应去躺一会,于是向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