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儿醒来的时候,基叔刚起来不久,在房间里收拾一些杂物。见环儿就要起来,忙说:“不急么,晚上没睡好,多睡睡,现在在自己家里,随便些,没关系。” 环儿听了基叔的一番话,心里甜滋滋的。十多年来,环儿似乎从没听到过基叔用这样一种语言跟自己说话。这是一种充满无限柔情蜜意的语言。环儿觉得,现在是真正的到家了。 整整十年,我没有家。甚至在后宫的岁月,那种家的感觉也颇为模糊。说白了,那后宫还不是真正的自己的家。现在不同了,这家完完全全属于我了,属于基叔了,也属于我们四个人了。七哥五哥,早已变成我的亲哥了,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的一切。 马嵬坡,他们冒死把我救了出来;龙标十年,他们含辛茹苦陪我度过艰难岁月。如今,我和皇夫破镜重圆,梦寐以求的苦苦等待终于实现,我们怎能忘记七哥五哥的大恩大德呢?我们要让他们过得快乐,我们要给他们这不幸而善良的人以更多的安慰。 不是么?他们爱我疼我,喜欢我护着我。也许,他们把我当作了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把我当作心肝宝贝,小心奕奕地捧在手心,唯恐损坏……环儿躺在床上,一幕幕往事在眼前浮现。 环儿终于起来了。她凭直觉已知道,时间已不早了。她觉得应该起来,做一些简单的梳妆。如今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总不能在龙标人面前显得太邋遢,以致有损于基叔的声誉。“女为悦己者容”。不是吗?为了基叔,也为了七哥五哥,现在我还是要讲究一些仪容了。想到这里,环儿开始了她的梳妆打扮。 基叔就喜欢欣赏环儿的这些细节动作。衣服色彩的搭配,头上戴一些什么饰物,脸上脂粉的浓淡,基叔都要一一评点。基叔本来不大喜欢浓妆,他认为环儿本来就天生丽质,美得叫人心疼,何必去搞得很复杂,无端增加负担呢?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他不能扫环儿的兴,一番细心的审视过后,二人满意地笑了。二人说着笑着,来到了门外,向洗浴间走来。 就在这时,三妹子迎了上来,笑着问:“起来一会了吧?你们去洗浴间,我提水来。”三妹子说完,又在环姐的身上仔细地看了一会,有点调皮地说:“哟,今天环姐好漂亮,像仙女一般,想不到环姐越来越美了呢。”说着又笑了起来。 “哟,你这三妹子,也不到镜前仔细照照自己,看看你自己像不像仙女,你环姐是七仙女,你呢?是仙女八妹吧?”基叔说完,几个人一阵大笑,各自做事去了。 老怪叔在厨房里哼起了奇怪的山歌。那山歌没谁听得懂。当那奇怪的山歌停下来的时候,厨房外传来了老怪叔的喊声:“吃饭了,大家来吃饭了。” 普通家庭里面吃顿饭是很简单的事,现在基叔这家庭里吃顿饭已经显得简单平常。随着一阵七嘴八舌的闲谈,桌上的饭菜也已像风卷残云,所剩无几了。 接下来大家所关心的,是怎样度过这快乐的一天。“到那个地方去看看呢?”也许就有人这样想。其实环儿正是这样想的。“基叔,你知道这里的芙蓉楼吗?想去看看吗?”环儿这么问基叔,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想去看看。虽然环儿在这龙标已经十年,但却从没认真地去看过一次。即使七哥五哥曾带着她到过几次,但那时仅仅是为了散散心,对芙蓉楼却并无兴趣。 如今就大不一样了,和基叔在一起,不论什么都有看头。尤其这芙蓉楼,是“诗家天子”王昌龄住过的地方,那里面有许许多多王昌龄的诗,这正是基叔最喜欢的东西。环儿的这一想法可说恰好投了基叔所好。“好呀,既然来到了龙标,这首先要拜访的自然是大名鼎鼎的‘诗家天子’啦。大家快点,免得环儿等急了。” 于是大家简单的洗漱一番,说说笑笑地往芙蓉楼而来。 基叔一家住处离芙蓉楼并不远,转过一个弯,芙蓉楼就在眼前。大家的脚步更快了一些,瞬间就到了。 一到芙蓉楼,环儿就急不可待地为基叔当起导游来。“基叔你看,这就是芙蓉楼的主体建筑,里面的两层楼壁上全是诗,全是王昌龄在龙标任龙标尉期间所写的诗,当然也有在其他地方写的。去看看吗?” “今天环儿倒喜欢文物了,对王昌龄先生有感情了吧?说起来我们现在跟王先生也算半个老乡了。来,去看看王先生的诗,可要认真看,不准跑哟。”说完,往芙蓉楼里面走来。今天大家都有兴致,跟着基叔,都想听听基叔讲诗。三妹子虽然没多文化,诗当然看不懂,但她离不开环儿,她要与环儿一起听听基叔讲诗。她也喜欢听基叔说话,这基叔说话就是有魅力,一听就教你着迷。 七哥五哥对诗倒不太喜欢,但他们钦敬王昌龄先生的才能,原来在龙标十年,由于各种原因,他们没去欣赏王先生的诗,如今大家一起来,何不好好地看看,也听听基叔的见解? “芙蓉楼送辛惭——寒雨连天夜入吴,平民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好诗好诗。好就好在那‘一片冰心在玉壶’。这‘诗家天子’对皇上倒是忠贞不二,其心可鉴,天人可表。环儿你说,这王昌龄的‘一片冰心’,可以放到玉壶里面去吗?”基叔说完,爽朗地笑起来。 “怎不可以?环儿对你基叔的‘一片冰心’,早就放到玉壶里去了。不仅放进玉壶里去了,还把她那颗心连同玉壶一起保存在她的心窝里,任何人都不许看呢?”七哥接着基叔的话头替环儿做了富有乐趣的回答,引来大家一阵笑声。 “再来看这首。哎哟,‘这芙蓉楼送辛惭’原来有两首,来看看。‘丹阳城南秋海阳,丹阳城北楚云深。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这‘诗家天子’原来也喜欢喝酒吧?但没关系,还知道不误公事。但你把那‘明月心’带到了‘寂寂寒江’边,就难免产生愁绪了。也难怪,堂堂我朝的‘诗家天子’,竟谪贬到了这偏远的龙标,也难怪呀。当初我批那谪贬文书的时候,我是否大意了点?委屈了我大唐一位杰出诗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