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周骁的动作比李承泽预想的还快。四天内端掉了七个传单据点和两处联络暗桩,抓了二十七个人,上到陆沉舟留在京城的亲信管事,下到街头巷尾贴传单的闲汉。禁军连夜突审,口供摞了厚厚一沓,把所有陆沉舟在京城的关系网扯了个七七八八。
李承泽坐在御书房里翻那些口供,觉得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轻了些。朝中人心也稳了,前几日那股人人自危的紧张感散了大半,连太傅都告病歇了两天后重新上朝了,面色红润,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一切都在往好处走。
那天傍晚何晏进宫送新的城防布防图,李承泽接过来翻了两页,随口问了一句:"城门那边这几日还有异动吗?"
何晏站在书案前,烛火照着他的脸,神色如常:"回陛下,周统领把北城三道门全部换了自己的亲信,夜里双岗巡检,连出城的运水车都要开盖查验。应该不会再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混出去了。"
李承泽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图。布防图画得工整细致,每条街道每个巷口的兵力标注都清楚,是何晏一贯的风格。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忽然顿住了。
图上标注的兵力部署有些微妙的不对。北城三道门的巡检时间写的是"子时一更、卯时三刻",但前几日李承泽在朝上明明说的是"每个时辰巡检一次"。周骁也亲口回禀过已经照做了。何晏的图上写的却是从前的老时间。
他看着那个时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何晏从来不会在这种细处出错。他是连李承泽登基大典上腰带垂得多长都要反复核对的人,这种错误在他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
除非布防图不是他画的。或者……他是故意画错的。
李承泽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压下心里的那点异样,若无其事地问:"这图是你亲自画的?"
"是臣亲手绘制。"何晏答得没有犹豫,"陛下看哪里有问题?"
"没有。"李承泽把图纸合上放在案角,"就是问问。"
何晏退下之后,李承泽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烛火跳了跳,他在心里把何晏近一个月来的所有言行过了一遍。替他挡刀、守他睡觉、连夜写反驳檄文、在阴山脚下说他"扛着"——每一件事都滴水不漏。可越滴水不漏,李承泽越觉得哪里堵着。
系统界面悄悄浮起来:【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建议进行状态梳理。是否调用清醒推演进行辅助分析?】
李承泽点了是。天赋运转起来,把他记起来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排布。何晏当初是怎么知道林远跑了的?林远府邸的暗格是何晏的人发现的,那幅前朝画像也是何晏的人搜出来的。画像是真的,但发现的过程是不是太巧了?然后是何谦弹劾何晏那件事——何谦是陆沉舟的人,可他弹劾何晏之后,何晏非但没有被调查,反而因为"被冤枉"获得了李承泽更深一层的信任。接着是周骁被弹劾、太傅被弹劾,每个人都被弹了一遍,每个人都因为"被冤枉"而更加牢固地绑在了李承泽身边。
如果那些弹劾不是攻击,而是加固呢?
李承泽的指尖开始发凉。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何晏胳膊上的那道伤。在北征的时候替他挡刺客留下的。当时他感动得一塌糊涂,事后还让太医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但他从来没查过那个刺客是怎么精准地找到御书房位置的。他以为是赵显的人。可赵显招供的名单里根本没有那三个刺客的名字。
那个刺客是谁派的?
如果……刺客是何晏自己安排的?挡一刀换来皇帝身边再无保留的信任,这笔买卖划算得让人后怕。
李承泽把脸埋进手里。他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何晏从他穿过来第一天就跟着他了,从东宫跟到乾清宫,从太孙跟到皇帝。那人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也是最信任的人。如果何晏是陆沉舟埋的棋子,那意味着陆沉舟在他还没登基之前就料到了他会走到哪一步。那得是多深的算计。
他抬起头,书房里空空荡荡,只有烛火把书架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歪歪扭扭地晃动。
李承泽拿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了一个字:"侯。"
何晏姓何,但他母亲的娘家姓侯。李承泽调了吏部的旧档翻出来看,何晏的举荐人是当年的礼部主事陆沉舟。举荐理由写得工工整整:"何氏子聪颖忠厚,宜为东宫伴读。"
那次举荐是十年前。十年前何晏才六七岁。
李承泽盯着那份旧档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和布防图一起锁进了书案下面的暗格里。
次日他没有宣何晏来御书房,只是让段宁儿传了个口信,说今日要亲自去北城检视城防,让周骁安排。何晏听了口信亲自追到宫门口,问是否需要陪同。段宁儿照原话回了:"陛下说不用,让你在宫里守着。"
何晏站在宫门口看着段宁儿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
李承泽没有去北城。他换了一身便服,从禁军统领周骁那里借了四个最可靠的心腹,悄无声息地去了何晏在东宫时期的旧居。那间屋子何晏搬出来之后一直锁着,钥匙在何晏自己手里。李承泽让人撬了锁进去翻了一个时辰,在床板下面夹层里搜出一叠信。
全是写给陆沉舟的。从八年前开始,每个月一封。信的内容隐晦但清晰:太孙今日学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最近几个月的信件里提到了"天赋""推演""睡觉能赢"这些词,虽然何晏不理解具体机制,但他原原本本地写了。
他写了八年的起居注。给陆沉舟的。
李承泽翻到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五天前。信里只有一句话:"新帝醒矣,不再酣眠。布防图已改,北城三更可入。"
布防图已改。那个被他觉得"画错了时间"的布防图,上面标注的是何晏故意留下的口子。北城三更巡检换防,有五息空档。够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进出。
陆沉舟要回来了。他从青州绕了远路,会从北城三更那个空档潜回京城。而李承泽手里的布防图还是何晏给的那张"错图",他以为北城固若金汤,其实已经被人在图里开了一道门。
李承泽把那些信收进怀里,从何晏旧居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高。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周骁站在门外,看他脸色就知道了大概,低声问了句:"陛下,何晏……"
"先不动。"李承泽的声音很轻,"他还在宫里。他明天会来御书房送新一批口供。朕要看他明天送什么,才能确定他跟陆沉舟最后的联络到了哪一步。"
当晚何晏果然来了。照旧端着热汤,照旧在御书房的角落里坐着核对文书,照旧在离开时替李承泽把灯芯挑暗了。他做这些事顺手得像是本能,连拿灯叉的姿势都跟过去八年一模一样。
李承泽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看他低头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他习惯性地把袖口往上卷一圈露出那道挡刀留下的疤。那道疤在他面前亮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证词——看啊,我为你流过血。
可那些信写得清清楚楚。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刺客是谁派的,他在信里写了:"今日施苦肉计,新帝信矣。"
李承泽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
何晏走的时候照例在门口停了一下:"陛下,今夜还批折子吗?早歇。"
"嗯。"李承泽应了一声,"你也早歇。"
何晏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落了锁。李承泽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足足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把暗格里的旧档和怀里的信一起拿了出来,摊在桌面上。左手那份是何晏八年来一笔一划写的起居注,右手那份是陆沉舟十年前写的举荐帖,字迹是同一个人教的,笔画里带着一模一样的收锋习惯。
他把两样东西一起推进了炭盆里。
火舌蹿起来的时候,他没有闭眼。他盯着那些纸慢慢变成黑色、蜷曲、碎成灰烬,看着火光在瞳孔里明明灭灭。那些信烧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的焦糊味,月色清冷地铺在庭院的青砖上。
系统界面缓缓浮起一行字,字迹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是故意让他看清楚:
【当前局势评估:身边最信任者已确认背叛。情报网存在系统性漏洞。敌方精准掌握宿主行为规律。生存难度评级:极高。提示:下一步行动需极度审慎。】
李承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界面关掉了。
窗外庭院里,月光照着一棵老槐树的枝丫。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乌鸦,偏着头朝他这边看过来,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书房的烛光。
李承泽跟那只乌鸦对视了片刻,忽然伸手合上了窗扇。啪嗒一声,窗棂关紧了。乌鸦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宫墙消失在夜色中。御书房只剩下一灯如豆,映着年轻皇帝孤零零的侧影。
他走到暖阁里,在行军榻上躺下来。闭上眼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件旧事——穿越过来的第二天,他什么都不懂,何晏蹲在东宫的台阶上给他剥了个橘子,说"殿下别怕,臣在这儿呢"。
橘子很甜。他在这个世界吃的第一口东西。
黑暗里,鼾声很久没有响起来。最后响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脖子在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