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希文心中一惊,在快速权衡利弊后,连忙拱手道:“忠勇伯误会了,下官断无此意。”随即便将自己所知之事,悉数说了出来。
张升听后微微颔首,道:“我记下了,等到此案水落石出之后,我定会在御前为你表功。”
郑希文道:“多谢忠勇伯。”
张升又问道:“我想见一见王姑娘,郑府尹可否通融则个?”
郑希文稍一迟疑,还是说道:“既然忠勇伯负责查案,自是可以提审人犯,稍候我便安排陈推官,引您前去。”
应天府衙大牢之中,头前引路的推官陈巍,在一间宽敞明亮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伸手朝着右手边一引,道:“伯爷,这里便是关押王艺珍的所在。”
张升点了点头,道:“有劳了,你先下去吧。”
待其打开牢门,拱手告退后,张升便走了进去,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石桌上,温言道:“王姑娘,这几样都是你平素里喜欢的点心,来随意用些吧。”
王艺珍从柴草堆上一跃而起,却没有来到桌边,而是在牢房门口张望了片刻,见左近无人后,方才走到张升身边,悄声说道:“大人,我虽去过胭脂巷,但真的没有杀那个姓许的郎中。”
张升打开食盒,将点心一盘盘取出,说道:“我当然相信姑娘的话,但刑部的人,却在许家发现了你的一条丝带,以及两个沾染了血迹的女子脚印。”
回忆了片刻后,王艺珍蹙眉道:“当时我担心那个孩子,不慎从房梁上摔下来,所以确实用自己的衣带,将其绑缚住了,不过回来后,我便立即将那件衣服焚毁,绝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说着摇了摇头,王艺珍又道:“至于血脚印,就更加不会是我的,因为拿到那个香囊时,那个许郎中还未回来,而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去过那里了。”
张升皱眉道:“如此说来,那两个所谓的血脚印,定是有人在刻意构陷。”
王艺珍道:“正是,事情办妥后,我先是到荷花塘逛了逛,随后就去甘露巷了。”
张升奇道:“甘露巷颇有些偏僻,不知姑娘去那里做什么?”
王艺珍道:“甘露巷有一家胡记汤包店,店面尽管不大,生意却很好。前日里杨洪,从那带回来一份蟹黄汤包,皮薄如纸,味道更是鲜美至极,因此我办完差事后,就顺路去那买了一些回府……”
言及于此,小姑娘又赶忙欲盖弥彰的解释道;“我给大家买了许多,可不是特意为了杨洪去的,老夫人、您的两个哥哥,还有杨先生他们也都说好吃,大人您昨日心绪不佳,才没有留意此事。”
不料,张升却追问道:“姑娘买了多少?”
俏脸一红的王艺珍,虽然不明白在此紧要关头,自家大人为何要对这种小事刨根问底,但见其神情严肃,便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八笼。”紧接着又补充道:“我去的时候,店里只剩下了三笼蟹黄汤包,我又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老板才准备好了剩下的汤包。”
张升沉吟道:“买了这许多,店老板应该对你印象很深吧?”
王艺珍点了点头,道:“不错,那老板人很好,还特意叮嘱我说,蟹黄包要尽快吃,味道才鲜美,而且绝对不能隔夜。”
思量了须臾,张升问道:“姑娘去汤包店前,在荷花塘待了多久?”
听到这里,王艺珍已明白其用意,恍然道:“约莫半个时辰,也就是说,那个许郎中被杀的时候,我差不多正在汤包店等待,而那个店老板,便可以为我作证了!”
张升颔首道:“不错,我会尽快查明真相,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委屈姑娘一段时间。”
王艺珍笑道:“无妨,当年我在朝鲜王宫作婢女时,环境也没比这里好多少,更何况有了大人的关照,我每顿的餐食都还不错呢。”
与王艺珍作别后,张升却没有立即前往甘露巷取证,而是先行回到了忠勇伯府,将大哥张昶、二哥张旭、徒弟王艮,以及好友杨士奇,尽数召集到了书房,随后把自己的计划,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
向来谨慎的杨士奇,听后忍不住问道:“张兄如此兵行险着,不知有几分把握?”
张升道:“以我对方孝孺的了解,他这个人心机极深,此番多半是想‘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所以我想试上一试,而且也唯有如此,才有破局的可能。”
杨士奇道:“张兄言之有理,既然计议已定,那事不宜迟,咱们现下便出发吧。”
于是一行人便出了忠勇伯府,赶往了皇宫外的刑部衙门。
听闻张升骤然前来,而且不但有亲友同行,还带了十来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正在翻看文书的刑部尚书侯泰,不禁有些许慌张,当即放下手中的卷宗,便要从后门开溜。
左侍郎暴昭连忙将其拦住,问道:“司寇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侯泰苦笑道:“你要知道,那张升发起狠来,可是连当朝驸马都敢打的,暴侍郎听我一句劝,你也暂且避一避吧。”
暴昭怒道:“他安敢如此!此间乃是大明最高司法机构,我就不信他胆敢在这里殴打刑部堂官!”
这时,门外的吵闹喧哗声,已是清晰可闻:“伯爷,您不能……哎呦!”
侯泰听在耳里,顿时冷汗淋漓,忙道:“对方定是发现了什么破绽,这才赶来兴师问罪,暴侍郎快快让开!”
谁知暴昭闻言,更是一把将其抓住,皱眉道:“破绽?司寇大人此言何意?”
侯泰用力挣扎了两下,却仍是被身材魁梧的暴昭紧紧抓住,根本就无法挣脱,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坦白道:“暴侍郎还不晓得,那名骨折的衙役,早就得到了本官授意,是自己倒地时故意摔伤的,还有那两个血脚印,也是方学士安排人伪造的。”
暴昭呆愣了片刻后,勃然大怒,厉声喝问道:“尔等岂能为了一己之私,便胡乱给人罗织罪名,制造伪证!”
侯泰急道:“我们绝无半点私心,完全是在为国锄奸,暴侍郎未免太过迂腐……”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所打断。
侯泰咽了口吐沫,颤声问道:“是……是何人?”
门外那人答道:“回禀大人,方才忠勇伯带人来到衙门,强行抢走了李二勇的档案,便扬长而去了,王大人想要阻拦,还被对方打了一拳。”
侯泰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待那人告退后,赶忙问道:“李二勇便是那名自断手臂的衙役,张升拿到其资料后,定是去找他验伤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暴昭冷哼了一声,拂袖道:“都是你们做下的好事,与我何干!”
侯泰道:“张升与正学先生素无恩怨,若非料定他是燕王的卧底,我等又岂会冒险行事,暴侍郎难道敢说,对于送别燕王时,突然赶到的徐家三小姐,以及事后死于非命的许郎中,你就半点也不起疑么?”
沉默了片刻后,暴昭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你们身为朝廷要员,也不能出此下策啊。”
侯泰道:“为国尽忠,我等问心无愧。”说着瞥了对方一眼,又道:“当然,暴侍郎完全可以坐视不管,这样本官一旦出事,你这个左侍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填补尚书的空缺。”
品行高洁,同时又心高气傲的暴昭闻言,登时大怒道:“一派胡言!我暴昭岂是此等鼠辈,只不过是气愤你们不守法度罢了!”
见激将法奏效,侯泰忙道:“暴侍郎说的是,本官当然相信你的为人。不过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还望你念在咱们同朝为官多年的份上,帮我想想对策吧。”
暴昭缓缓点了点头,又思索了须臾,便问道:“下官要是没猜错的话,那个受伤的衙役李二勇,现下应该不在自己家中吧?”
侯泰面上一热,颔首道:“不错,本官多少有些做贼心虚,因此就让他到城外的祖宅暂避了。”
上前半步后,暴昭悄声道:“张升等人,如今应该正赶往李二勇的家中,想要寻到他,怕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司寇大人可以趁此时机,抢先一步找到李二勇。”说到此处,暴昭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续道:“将其那条包扎好的手臂,再次打断便是。”
听了这番话,居然出自刚正不阿的暴昭之口,侯泰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道:“这……这……”
暴昭皱眉道:“如若不是对付朝廷奸佞,我断然不会用这等阴损法子帮你,不过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才能让张升查不出任何破绽。”
侯泰连连点头道:“好,好,那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出了刑部衙门,张升等人就按着档案上的记载,风风火火的赶往了李二勇的住所。
抵达之后,也不敲门,张升便一脚将大门踹开,率领众多亲随,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厉声喝道:“李二勇,你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