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陆沉提前五分钟到达指挥官官邸后门。他没有走正面的街道，而是沿着一条狭窄的服务通道绕到官邸后方，途中避开了两批夜间巡逻的安保机器人。官邸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深灰色金属门，没有门牌，没有标识，和周围普通住宅的后门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他站在门前的阴影中，等待着。

三点整，门向内打开了。周启明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陆沉闪身进入，周启明关上门，重新锁好。

官邸内部的装修比陆沉想象的要简朴得多。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昂贵的艺术品，只有简洁实用的家具和必要的照明。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周启明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楼尽头的一间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门内传来宋珉的声音。

周启明推开门，侧身让陆沉进去，然后从外面带上了门。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夹。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明亮的光斑，照亮了几份摊开的文件和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宋珉坐在书桌后，没有穿军装，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声音平静：“坐。”

陆沉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开口，等着宋珉先说话。宋珉看完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在页脚签了个字，合上文件夹，放到一旁，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台灯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在这个时间见你吗？”宋珉问。

“不知道。”陆沉坦诚地说。

“因为周启明告诉我，你要说的内容，不适合在白天、在有记录的环境下讨论。”宋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还告诉我，你在地下五百米发现的那台装置，和这座壁垒的历史一样长。而且，它的存在，一直被总指挥部刻意隐瞒。”

陆沉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到任之前，总指挥部给我的交接文件中，有一份关于‘禁区’的清单。清单上列出了七个坐标，标注为‘废弃设施，无需关注’。”宋珉说，“但你今晚触发能量波动的位置，恰好是其中一个坐标。我不相信巧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所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那台装置到底是什么？”

陆沉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快速权衡着，宋珉已经知道了不少信息，周启明显然也向他透露了一部分内容。现在不是保留的时候。他需要赌一把，赌宋珉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那是一台信标。”陆沉说，“一台持续向外广播定位信号的装置。它从星穹壁垒建成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运行，从未中断过。”

宋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打断，示意陆沉继续说下去。

“这台信标的信号，可以被数百光年范围内的任何拥有基础星际通信技术的文明接收到。它的频率和编码方式非常稳定，几乎没有衰减。”陆沉停顿了一下，“我认为，异族之所以能够如此精确地掌握星穹壁垒的结构弱点和能量分布，就是因为它们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宋珉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桌上一盏台灯的底座上，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今晚做了什么？”

“我关掉了它。”陆沉说。

宋珉的目光从台灯上移开，重新落在陆沉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陆沉无法准确解读的情绪。“你关掉了它。在没有授权、没有报备、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你独自一人深入地下五百米，关掉了一台运行了两百七十多年的装置。”

“是。”

“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知道。”陆沉说，“精神增幅矩阵的能量反馈回路会因此中断，壁垒主能量网络会出现不稳定波动，备用能源系统需要承担额外负载。这些后果，我和我的团队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

宋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看来你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陆沉说，“我从战后第一天开始追查这件事，到今天为止，已经追查了三十多天。我手里有何知远和纪川留下的完整调查记录，有那台信标的详细结构数据和能量流动分析，也有裴长庚亲笔写下的忏悔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宋珉：“如果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把这些证据全部交给您。然后，由您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宋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望着窗外那片人造的夜色。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说了一句让陆沉有些意外的话：“你知不知道，我到任的第一天晚上，也去了那个坐标的位置？”

陆沉愣住了。

“我没有进去。”宋珉说，“因为那扇门需要两组授权码才能打开，而我只有一组，前任指挥官在交接文件中留给我的那一组。但我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我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上下级关系的、更接近于平等的交流。

“明天上午十点，你带着你所有的证据，到我办公室来。”宋珉说，“我们一起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陆沉看着宋珉，缓缓点了点头。“谢谢您。”

宋珉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陆沉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当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宋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沉。”

他停下脚步，回头。

“你今晚做的事，很冒险。”宋珉说，“但有时候，正确的决定往往都是冒险的。”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启明依然站在原处等他。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交谈，周启明默默将他送到了后门口。

陆沉走出门，凌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面颊。他站在夜色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情报分析中心的方向走去。

天还没亮。但他觉得，黑暗中似乎已经出现了一丝微光。

凌晨三点四十分。

陆沉回到情报分析中心时，韩肃依然坐在操作台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幅正在实时更新的能量流动图。那幅图上的黄色警示标记比几个小时前又多了一些，但整体分布依然在可控范围内。韩肃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询问的意味。

“他同意了。”陆沉关上门，走到操作台前，“明天上午十点，带着所有证据，去他办公室当面汇报。”

韩肃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没有说什么“太好了”之类的话，只是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点了点头。“那我今晚把这些数据再整理一遍，确保明天展示的时候清晰易懂。”

“辛苦了。”陆沉说。他本想说自己也会留下来帮忙，但韩肃摆了摆手。

“你今晚已经做得够多了。回去休息几个小时，明天才有精力面对宋珉。”韩肃难得地用了一种近乎关心的语气，“这里有我。”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推辞，他知道韩肃说得对。他转身走出情报分析中心，沿着走廊往住处走去。走廊里的灯光已经切换到了夜间模式，昏黄而柔和，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回到住处，脱掉外套，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人造天空中的星光依然安静地闪烁着，主堡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在床上躺下。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刻入睡。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那扇密封门，那台巨大的装置，那个持续运行了两百七十多年的信标，以及宋珉最后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正确的决定，往往都是冒险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沉静下来。几分钟后，他进入了浅层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