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白羊基地
书名:信天翁(中) 作者:金雨辰 本章字数:2761字 发布时间:2026-07-05

赵商女刚从达摩村回来一个星期,电话来了,邝如风的。

“我逢人就说,这是我邝如风五年全力托举出来的——我们翠岭的女发明家。”他说“女发明家”三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自豪,像是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做成的。

“你就吹吧。”赵商女说。

邝如风现在到处在给她打广告,推着她不停不歇地往前。

这一趟得1个月,赵商女不舍,4月上旬出发去白羊基地是,她和付云通又把仔仔一起带上了。

白羊基地的起飞场是赵商女见过最宽敞的平台,比翠岭的崖边宽了不止一倍,但她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的时候,只想到一件事:这座县城离峡谷太近了。北岸降落点到高楼密集的县城片区只有1 公里。这不是翠岭。翠岭的降落场在河床边上,周围是碎石和野草,飞偏了顶多挂在歪脖子树上。但白羊不一样——从起飞场往南偏三百米,就是白羊县城的楼群。白羊县城就在对岸降落点安山脚,楼群密集,新旧建筑交错。

二十层以上的高层住宅沿着山势层层叠叠,楼与楼之间形成狭窄的风道,气流在这些缝隙里打转、冲撞、忽上忽下,像一口煮沸的锅。滑翔伞一旦进入这个区域,操纵绳会变得又硬又涩,伞翼反应迟钝,飞行员很难精确控制方向。

更危险的是电线。城区上空密密麻麻——高压线、低压线、通信光缆、路灯线、居民楼私拉乱接的飞线,有些架在电杆上,有些横跨街道,有些藏在行道树的树冠里。从高处看,这些线缆并不显眼,但当伞翼下降到楼群高度时,它们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一旦伞翼挂上电线,轻则伞衣撕裂、绳索缠绕,飞行员被悬在半空,离地十几米,上不去下不来,等电力部门断电、消防架云梯;重则高压线击穿伞绳,电流通过潮湿的伞绳导到人体,当场致命。

她在平台上站了片刻,把风速仪架好,然后让付云通把仔仔抱到游客中心里面去。她说她需要先飞一周,把江面上每一段气流都摸清楚。

那一周里,她每天中午准时站在起飞场边缘。白羊和达摩村一样,他们崖底都不如翠岭崖底的风柱好,赵商女就让鸟机从平台跃出。

赵商女这次安排鸟机不急着往江心飞,而是先沿着崖壁边缘来回滑翔,用覆羽感受崖壁附近的气流分层。她在笔记本上记录了每一个高度层的风速、风向、温度、湿度,以及覆羽铰链的响应延迟。第二天她换了方向,从起飞场往南偏,测试偏离峡谷航线之后气流会变成什么样。覆羽在楼群边缘抖得比翠岭峡谷里还剧烈,她马上切换成遥控方式,她一边控制鸟机往回拉,一边在心里把那条看不见的边界画得更清楚。第三天她测试了江心航线——从起飞场直飞江心,再折返回来,来回测了三趟,把江面上空气流的分层数据全部记录下来。第四天她测试南岸降落场,鸟机在南岸缓坡上平稳降落,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标注“主降落场,气流稳定”。第五天她专门测试了楼群边缘的极限距离——鸟机飞到楼群外围两百米处,覆羽开始剧烈抖动,她立刻掉头,用红色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弧线,标注“禁区边界”。第六天她复测了江心航线和南岸降落场,确认数据稳定。

第七天,她准备测江滩的风向。

鸟机沿南岸缓坡下降,高度从八十米慢慢压到三十米。她盯着屏幕上的空速和下沉率数据,把航线往江滩方向偏了十五度。风速数据忽然开始跳跃,仪表盘上的数字在五秒内变了四次。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鸟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拍了一下,猛地往下沉。屏幕上垂直速度那一栏的数值瞬间变成红色,读数在几秒内从-1.2掉到-4.7。她把手里的遥控器往前推到底,试图让鸟机抬头,但下沉气流已经盖住了机翼。鸟机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高度被拍进江滩的湿泥里。

赵商女站在那里,遥控器举在胸前,没有动。她能看见屏幕上那个红点停在江滩边缘,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拍在墙上的飞蛾。付云通在起飞场边缘看见鸟机突然消失了。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想了想,然后把仔仔的背带取下来,让赵商女背上,说,商儿,你等等我。

…….

28分钟后,付云通在江滩上落了地。

赵商女从望远镜里看见他双脚踩进湿泥里时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但稳住了。伞翼在他身后收叠,落在北岸斜坡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大鸟。他站定之后马上把身上的装备扣带解开,又转身从伞包侧袋里抽出一根备用伞绳,在一端打了个套结。他把套结在头顶甩了两圈,然后向鸟机投过去。

他开始往回拖。鸟机横梁卡在泥里,他一用力身体就往后仰,鞋底在湿泥上又陷得更深,他用力把脚拔出来再往前迈.....伞翼铺在泥面上,他把鸟机拖上了伞翼——鸟机的横梁搁在伞面上,摩擦变小了,滑动比之前顺畅得多。他一步步往后退,看上去像一个大孩子拖着个大玩具。

懂这段江滩的人知道这个行为从头到尾多么危险。4月的江边滩涂含水量饱和,表层看着长草,脚下几米下就是稀泥沼。踩进去直接没过小腿、膝盖;越挣扎下陷越快。加上,如果滑翔伞迫降时遇到乱流,伞翼朝着江心,那么落地时,整个人还没有来得及脱下装备,就已经被拽到江心区了。

赵商女放下望远镜时,手指一直在抖,她把脸贴了贴怀里仔仔的脸,“云舅舅没事了。”她说。

晚上八点,付云通回来了。他叫了一辆面包车,鸟机已经清理干净,被付云通从车厢里面扛出来。他的衣服上还有没有清理的泥巴,但脸上是舒展的笑容。

赵商女站在房间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云哥,你是不是在找机会让我下半辈子生活在悔恨中?”

付云通愣了一下,转而赔笑道:“元器件在水里泡久了,要坏....”

“坏了可以再买再装。”

“不能输。”他说,“赵商女的信天翁,第一次来长江出任务,不能栽在江滩上!”

“那如果你陷进江里面去了,我输不输?”

付云通没回答。他把头转向一边,走到窗口。窗外的江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看着我。”她说。

他没有转回来。

“你看着我,付云通。”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如果我死了,商儿,你会不会觉得,很多事情变得容易多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和陈比南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自责?”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像是看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我是个拖累……”

她抓起他的手,猛得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商儿,你——”牙齿陷进皮肉的时候,付云通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抽回手。

“你记性不好。”她松开嘴,看着他手腕上那一圈牙印,皮肤已经破了,渗出一层淡淡的血。“我再和你说一次。”

她的声音在颤抖:“云哥,你从小吃到的每一口饭,都是自己在棍棒底下挣来的。你随时可能被人抓去警局,当三只手。而我们家——蓝莓地、别墅、新面包车、新的土掌房——都是赵玉恒的抚恤金打了底,才有今天。”

她抬起头看着他:“可我爸爸的身体还在矿坑下面,赵玉恒没有上来……..他们骗我,不让我看我爸爸最后一眼,因为他们不敢。赵玉恒还在下面……所以在上面,他要有后代。仔仔不能给陈家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

“我现在清清楚楚再和你说一遍——我和陈比南的事情和你无关。不是因为你造成的,付云通。我也不欠陈比南的。我想了很久,我真的不欠他的。”

她摸了一下他手腕上那一圈牙印:“走,去前台拿点药。”她从床上抱起仔仔,拉着他的手往前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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