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陆沉提前十分钟到达指挥官办公室门外。他没有带任何纸质文件，只带了一枚数据存储器、一本笔记本和那封裴长庚的亲笔信。存储器里储存着韩肃连夜整理的全部技术数据和能量流动分析报告，笔记本里是他自己整理的调查时间线和关键节点的摘要，而那封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三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指挥官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但布局同样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件和一台数据终端。左侧墙壁上挂着一幅星穹壁垒的全景结构图，右侧墙壁是一扇大窗，窗外是模拟出的蓝天和流动的云层。宋珉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深蓝色军装，领口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还在冒着热气。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将那枚数据存储器和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然后略微停顿了一下，又从内袋中取出那封折叠好的信，放在数据存储器旁边。宋珉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伸手去拿。
“开始吧。”他说。
陆沉没有废话，直接开始了陈述。他从战后能量异常的发现开始讲起，说到韩肃的数据分析，说到档案馆里何知远的备忘录，说到那扇藏在检修门后的密室，说到精神增幅矩阵，说到何知远的笔记本和那具手骨，说到裴长庚工作室里的那封信，说到纪川的天花板夹层和那枚数据芯片，说到那扇需要两组授权码才能打开的密封门，说到那台持续运行了两百七十多年的信标。他讲了将近四十分钟，中间没有停顿，没有遗漏。宋珉全程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陆沉注意到，当他说到那台信标的功能时，宋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今天凌晨在那场夜谈中表现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习惯性动作之一。
当陆沉说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宋珉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拿起那枚数据存储器，在指尖翻转着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拿起那封裴长庚的信，但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质感。
“这些证据，还有多少人知道？”宋珉问。
“核心知情者有四个人，我、苏晚中校、情报分析中心的韩肃技术官、以及特别事务办公室的周启明副主任。”陆沉说，“此外，还有一位民间记者，她掌握了一部分信息，但还没有发布任何报道。”
宋珉点了点头，放下那封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拟出的蓝天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陆沉，说出了一句让陆沉有些意外的话：“你知不知道，在我到任之前，总指挥部曾经给我发过一封密函？”
陆沉摇了摇头。
“密函的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宋珉说，“第一行是：‘星穹壁垒存在若干历史遗留问题，需谨慎处理。’第二行是：‘特别事务办公室副主任周启明，可提供必要协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我当时不理解‘历史遗留问题’具体指什么。现在我理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望着窗外那片模拟出的天空。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看着陆沉，做出了决定：“那台信标，你关掉了。这个决定已经无法撤回，我也不打算撤回。但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稳定壁垒的能量系统。你和韩肃技术官提出的替代能源方案，我批准了。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打报告，我会签字。”
“第二，那台精神增幅矩阵，在找到安全关闭方案之前，暂时维持现状。我不希望在解决一个问题的同时，制造出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严肃，“关于总指挥部在这件事中的角色，我需要更多的证据。你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裴长庚和当年工程团队的责任，但还不足以证明总指挥部高层在事后知情并参与了掩盖。我需要能指向更高层的证据。”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
宋珉回到座位上，拿起那封裴长庚的信，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将其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没有打开。“这封信，我先替你保管。等你需要用它的时候，我会还给你。”
陆沉没有反对。他站起身，向宋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宋珉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陆沉转身，走出了指挥官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依然明亮。他沿着走廊往外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心情并不轻松。宋珉的支持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但接下来的路依然漫长。替代能源方案的实施、精神增幅矩阵的安全关闭、以及追查总指挥部高层在掩盖事件中的角色，每一项都是艰巨的任务。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打算停下。
他走出主堡行政楼，站在台阶上，仰头望了一眼那片模拟出的蓝天。云层正在缓缓移动，阳光透过云隙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下台阶，朝着情报分析中心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