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陆沉走出主堡行政楼，阳光透过模拟大气层的过滤洒落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暖意。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的壁垒轮廓，那些曾被炮火撕裂的缺口已经被新型合金填补，新的炮台正在安装，工程舰依然在低空轨道上穿梭往来。一切看起来都在恢复正常。但他知道，在这层表象之下，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沿着主干道往情报分析中心的方向走去。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比前几天多了不少，随着修复工作的推进，越来越多的功能区域重新开放，驻军的生活也在逐步恢复正常。一家小餐馆门口排着队，几个休班的士兵站在路边聊天，偶尔传来一阵笑声。这些声音和画面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但同时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他正在做的事情，关乎着这些人的未来。
他走进情报分析中心时，韩肃正站在主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屏幕上的黄色警示标记比凌晨时少了一些，几条关键的线路已经恢复了稳定的绿色。
“宋珉批准了替代能源方案。”陆沉关上门，走到韩肃身边，“他让我们直接打报告，他会签字。”
韩肃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他昨晚连夜整理数据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那我今天下午就把正式方案报告拟好，明天一早提交。”
“还有一件事。”陆沉说，“宋珉想要更多的证据，能指向总指挥部高层在事后知情并参与掩盖的证据。”
韩肃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看着陆沉。“那就是说，我们的调查范围要从壁垒内部，扩展到总指挥部层面了。”
“是。”
韩肃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何知远和纪川的记录主要集中在壁垒内部，涉及总指挥部的内容很少。裴长庚的信里也没有直接提到总指挥部高层的名字。”
“我知道。”陆沉说，“所以我们可能需要换个思路，从总指挥部那边的人入手。”
韩肃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陆沉脸上。“你已经有目标了？”
“有一个。”陆沉说，“但还需要确认。”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韩肃也没有追问。两人沉默了片刻，各自在心中推演着接下来的步骤。这时，陆沉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苏晚的加密信息：“林霜到了。老地方。”
陆沉看完信息，将通讯器收进口袋，转向韩肃：“我出去一趟。方案报告的事，你先拟着，我回来后一起过一遍。”
韩肃点了点头，重新转向屏幕，开始调取相关的技术参数。陆沉转身走出情报分析中心，沿着一条人流较少的路线，朝着主堡东区那家旧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时，店里只有一桌客人。林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半空的咖啡，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在休假中打发时间的文职人员。
陆沉在她对面坐下，向老板点了点头，点了一杯同样的黑咖啡。等老板端上咖啡回到柜台后面之后，他才压低声音开口：“你怎么来了？”
“收到苏晚的消息，说你有进展了。”林霜放下杂志，目光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专注，“而且她还说，你昨天晚上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
“消息传得真快。”陆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种清醒的刺激感，“我关掉了那台信标。”
林霜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没有立刻追问细节，而是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的重量。“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陆沉简要地讲述了昨晚的经历，从进入地下五百米的密封门，到关闭那台持续运行了两百七十多年的信标，再到今天上午向宋珉汇报的全过程。林霜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当陆沉讲到宋珉批准了替代能源方案、并要求追查总指挥部高层责任的时候，她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所以，你现在需要更多的证据指向总指挥部的证据。”林霜总结道。
“对。”
林霜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她的帆布包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陆沉面前。“这可能对你有帮助。”
陆沉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人物资料，照片、姓名、职务、履历摘要。照片上是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面容清瘦，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学者而非官员。陆沉的目光扫过姓名栏：赵维民，总指挥部特别事务办公室，主任。
“赵维民是周启明的直属上司。”林霜压低声音说，“也是总指挥部那边，唯一一个从星穹壁垒建成之初就一直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他不是第一任特别事务办公室主任，但他的任期最长，从星历二百九十年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年了。”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花了三天时间，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查到的信息，赵维民在星历三百年前后，曾经多次以‘巡视’的名义到访星穹壁垒。而这些巡视的时间点，和何知远被迫离开核心岗位、纪川失踪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赵维民。特别事务办公室主任。周启明的直属上司。一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十多年、经历了无数风浪却始终屹立不倒的人。如果真的有高层参与了掩盖，那么这个人，无疑是最有可能的一个。
他把文件夹合上，收进自己的内袋中。“这份资料，很有价值。”
林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端起咖啡杯，喝掉了最后一口，然后站起身。“我该走了。在你们准备好之前，我不会发布任何东西。但——”她看着陆沉，目光认真，“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的。”陆沉说。
林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推开店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陆沉坐在原位，又喝了几口咖啡，让那苦涩的液体在舌尖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杯子，起身结账，走出了咖啡馆。他站在街道上，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缓缓移动，阳光在云隙间明灭不定，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伸手按了按内袋中那份文件夹的位置，然后迈步，朝着情报分析中心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