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发送成功”几个字还没暗下去,铃声就炸了起来。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清河县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吸了口气,按下接听,顺手点开录音。
“喂?”
“陈屿是吧?”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四五十岁的样子,声音沉,带着点官腔。
“我是。您哪位?”
“我是清河县人民法院副院长,王建国。”
陈屿手一紧。
王建国。
这个名字他听过。同学聚会上李斌提过,江涛舅舅认识的那个副院长。
“王院长,有什么事?”陈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那个案子,江涛的案子。”王建国开门见山,“中院那边再审程序已经开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知道就好。”王建国顿了顿,“江涛这边呢,想跟你协商解决。你回来一趟,咱们坐下来谈谈。”
“协商?”陈屿问,“怎么协商?”
“电话里说不清。”王建国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回来,回清河,面对面谈。江涛说他愿意还钱,具体数额你们当面定。”
陈屿没吭声。
愿意还钱?
江涛出狱快一年了,一个电话没打过,一分钱没提过。现在中院再审刚立案,副院长就亲自打电话说愿意还钱?
鬼才信。
“王院长,”陈屿说,“这个案子现在在江州市中院再审阶段,按规定应该由中院审理。您作为基层法院的副院长,直接介入协商,这合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屿,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现在是以个人身份,帮你们双方调解。调解懂吗?和谐社会,能调则调。”
“那中院的再审程序怎么办?”陈屿追问,“江涛不是申请再审想翻案吗?现在又同意还钱,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你不用管!”王建国声音提高了,“你就说,回不回来?”
“我需要考虑一下。”陈屿说。
“考虑?”王建国笑了,笑声很冷,“陈屿,我提醒你。江涛现在手里有证据,能证明你当初起诉他用的借条有问题。他要是拿着这些证据去报警,告你虚假诉讼,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陈屿脑子嗡的一声。
虚假诉讼?
“我哪来的虚假诉讼?”陈屿声音也硬了,“三张借条都是他亲手写的,钱也是他亲手拿的,一审法院都认了33万!”
“一审认了,不代表就是真的。”王建国慢悠悠地说,“江涛现在说了,那33万的借条有问题,里面包含了之前16万的借款。而且现金交付那部分,你那个证人赵磊,到时候还能不能给你作证,可不好说。”
陈屿握着手机的手心开始出汗。
赵磊……
“王院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屿问,“您是在威胁我的证人吗?”
“我没威胁谁。”王建国说,“我就是告诉你现实。陈屿,你是在国企上班的吧?航天配套单位,事业编制,对吧?”
“……对。”
“你老婆也在国企吧?”王建国继续说,“你们两个,都有正经工作,有家庭。江涛呢?他坐过牢,出来一无所有。他要是真豁出去,告你虚假诉讼,把事情闹大,你觉得,是你损失大,还是他损失大?”
陈屿没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撞着胸腔。
“他坐过牢,不怕再坐一次。”王建国一字一顿,“你呢?你和你老婆的工作,还要不要?你们这个家,还要不要?”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陈屿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邮箱页面,看着那封发给省高院和媒体的举报信。
他觉得嘴里发干。
“王院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是为你好。”王建国语气缓和了一点,“回来协商,把事情了了。拿点钱,总比什么都拿不到强。真闹到虚假诉讼那一步,你输不起。”
“那中院那边程序违法的事呢?”陈屿忽然问,“江涛的再审申请压了快一年,收案日期被篡改,这些事,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王建国才说:“陈屿,我跟你说的,是你和江涛之间的事。中院那边程序怎么走,跟你没关系,你也别瞎打听。”
“怎么没关系?”陈屿声音提了起来,“他们压案改日期,就是为了帮江涛拖时间,打通关系!现在关系打通了,您就打电话来威胁我,让我认怂?这就是你们说的‘调解’?”
“陈屿!”王建国厉声喝道,“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怎么了?”陈屿豁出去了,“我一个要债的,被欠钱的威胁,被法院压案,现在连副院长都打电话让我‘想清楚后果’。我该是什么态度?感恩戴德吗?”
“好,好。”王建国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冷得像冰,“既然你是这个态度,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话我给你撂这儿:你不回来协商,江涛马上就去报警。虚假诉讼一旦立案,你和你老婆的单位都会收到通知。到时候,你别后悔。”
“王院长,”陈屿盯着手机录音的红点,“您刚才说的所有话,我都录音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足足五六秒,王建国的声音才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狠劲:“陈屿,你够种。”
“我只是想留个证据。”陈屿说,“证明一下,清河县法院的副院长,是怎么‘调解’民间借贷纠纷的。”
“你会后悔的。”王建国说完,啪,挂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
陈屿放下手机,看了眼录音时长:7分42秒。
他保存了文件,名字改成“20240528王建国威胁电话”。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他妈的,一个副院长,亲自打电话,用工作、用家庭威胁他。
还虚假诉讼?
去你妈的虚假诉讼!
陈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车间里机器嗡嗡响,外面天阴着,好像又要下雨。
他走回电脑前,把刚才的录音文件拖进网盘备份。
然后他打开那个记录案情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上:
“2024年5月28日,下午3点17分,接到清河县法院副院长王建国电话。威胁内容:1. 逼迫回清河协商;2. 暗示证人可能翻供;3. 以‘虚假诉讼’威胁我和妻子的国企工作;4. 声称江涛‘坐过牢不怕再坐’。已全程录音。”
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婆的电话。
响了半天,老婆接了:“喂?上班呢,怎么了?”
“刚才,”陈屿说,“清河县法院一个副院长给我打电话。”
“啊?说什么了?”
“说江涛要告我虚假诉讼,说如果我们不回去协商,就让我们工作受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老婆问:“……真的假的?”
“我录音了。”陈屿说,“你要听吗?”
“……不用了。”老婆声音有点慌,“那……那我们怎么办?”
“你别怕。”陈屿说,“这事我来处理。你正常工作,别跟同事说。”
“能处理好吗?”老婆问,“他们……他们要是真闹到你单位怎么办?”
“闹就闹。”陈屿说,“我没做假,我不怕。他们敢闹,我就敢把录音公开。”
老婆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你……你别太硬来。要不……要不咱们就算了?那钱,不要了行吗?”
“不行。”陈屿说,“现在不是钱的事了。”
“那是什么事?”
“是有些人觉得,他们可以随便拿捏我们这种普通人。”陈屿看着窗外阴下来的天,“今天他们能用工作威胁我,明天就能用别的东西威胁别人。我不能退。”
老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陈屿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还没关掉的网页——省高院举报平台、媒体投稿邮箱、法律条文截图。
还有那封已经发出去的实名举报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彻底变了。
之前是程序之争,是证据之争。
现在,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权力对普通人的碾压。
王建国那句“你输不起”,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是啊,他输不起。
他有一份干了十年的工作,有一个家,有父母要养。
江涛什么都没有。
所以王建国觉得,他能赢。
陈屿点开网盘,把刚才的录音文件又下载到手机里一份。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省高院监察室”那个号码。
他盯着号码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说一个副院长威胁我?
人家可能只会回一句:“哦,知道了,我们会记录。”
记录有屁用。
他需要更硬的东西。
更直接的证据。
陈屿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车间里,老李正在调试设备,看见他出来,抬头问:“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陈屿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到车间外面的空地,点了根烟。
雨还没下下来,风刮得呼呼响。
他抽着烟,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王建国的话。
“他坐过牢,不怕再坐。”
“你和你老婆的工作,还要不要?”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王建国的声音,官腔里带着狠劲,清清楚楚。
听完,他摘下耳机。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服猎猎响。
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录音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对方现在知道他录音了,只会更狠。
但他没退路了。
退一步,就是认怂,就是眼睁睁看着江涛和他舅舅,还有王建国这些人,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债主说成骗子。
然后他后半辈子,都得背着“虚假诉讼”的嫌疑,在单位抬不起头。
他不能退。
死也不能退。
陈屿转身走回车间。
老李看他回来,又问:“真没事?”
“真没事。”陈屿说,“就是有点累。”
“那案子,”老李压低声音,“还没完?”
“没完。”陈屿说,“而且,才刚刚开始。”
老李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再问。
陈屿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证据备份”。
他把所有材料——借条照片、判决书扫描件、信访回复函、通话录音、官网截图——全部拷进去。
然后他买了个U盘,又拷了一份。
U盘他塞进包里,随身带。
电脑里的文件夹,他加密。
做完这些,下班铃响了。
同事陆续收拾东西走人。
陈屿最后一个离开车间。
锁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机器都停了,车间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他知道,从明天起,这场仗,要从网上、从信访室,打到他的工作单位,打到他的家里。
但他手里有录音。
有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
还有一口气。
一口不肯认输的气。
走到厂门口,雨终于落了下来。
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陈屿没带伞,也没躲。
他就这么走进雨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凉。
但脑子清醒。
他走到公交站,掏出手机,给妈发了条短信:“晚上加班,不回去吃了。”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着马路对面法院大楼顶上那个巨大的国徽。
在雨幕里,有点模糊。
但还在那儿。
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