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凤阳的春耕正式开始了。
王锵天没亮就起了。他换了一身短打,蹲在县衙后院那块小菜地边上,用手指探了探地温。泥土已经解冻了,松松软软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往下挖了约莫两寸深,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松开手掌看了看土团的松散程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地温够了,墒情也好,可以下种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回到前院。解缙已经等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一份单子。晨光刚刚漫过屋檐,在院子里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解缙的袖口上沾着一小块墨渍,显然是很早就起来整理东西了。
“侯爷,各村来领土豆种薯的人已经到了,在城门口排着队。”解缙说着,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今年各村的种植计划,您过目一下。”
王锵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就按这个来。让赵大柱带着人发放,每家每户签字按手印,发多少记多少。”
解缙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王锵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天际线上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呼出一口白气,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淡淡的雾。今年的春耕比去年早了几日,去年土豆种下去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下旬了。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大家都熟练了不少,土豆种植也从县衙后院那两块实验田扩展到了全县两千多亩耕地。今年秋天,收成应该会比去年更好。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动静,回头一看,是朱雄英端着一碗粥走了出来。碗里冒着热气,朱雄英走得小心翼翼,眼睛一直盯着碗里的粥,生怕洒出来。
“老师,吃早饭了。”朱雄英把碗端到他面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上的泥,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我刚才去后院看了看,地已经翻好了。”
王锵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熬得浓稠适中,不烫嘴也不凉,温度刚刚好。他放下碗,看了朱雄英一眼:“你去看翻地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我想看看今年土豆是怎么种的。去年种的时候我还没来凤阳,只听十二叔说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师,我今天能去地里看看吗?”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去吧。别踩到刚下种的垄就行。”
朱雄英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老师,那我能帮着一起种吗?”
王锵看着他脸上那种掩不住的兴奋,点了点头:“可以。去换一身旧衣裳,别穿新做的春装下地。”
朱雄英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回了后院。
京城·都察院·二月十九
刘勉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摊着凤阳县衙送来的木匣。木匣是昨天下午送到的,他今天一早才打开。木匣的封口处贴着凤阳县衙的封条,封条上盖着鲜红的县印,完好无损。他仔细检查了封条,确认没有被拆动过的痕迹,然后用小刀割开封条,打开了木匣。
里面装着三份文书。他依次取出,在桌上摆开。
第一份是公学经费总账。用上好的棉纸誊抄的,字迹端正工整,条目清晰。从去年六月公学开办到今年正月,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按时间顺序列得清清楚楚。收入分两栏:县衙公库拨付、个人捐赠。支出分四栏:教习束脩、笔墨纸砚、学生餐食、修缮杂费。每一栏后面都有合计数,最后一页还有总计。
第二份是县衙公库拨付明细。这是公库支出的原始凭证抄件,每一笔都有对应的日期、金额、经手人签名和县衙的印信。刘勉逐一看过去,没有发现任何涂改或伪造的痕迹。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新旧程度、印泥的颜色,都看不出问题。
第三份是王锵个人捐赠明细及对应凭证。他特别注意了这份。上面列着王锵自掏腰包补贴公学的每一笔银子,每一笔后面都附有对应的支用记录——买了多少纸、多少笔、多少炭火,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笔是去年腊月,王锵捐了十两银子,用于给贫困学生添置冬衣。这笔钱的去向也有记录:棉布若干、棉花若干、裁缝工钱若干,每一项都有经手人的签字。
刘勉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拿起那份匿名材料,与王锵报送的账目对照了一遍。匿名材料上多出来的那笔银子,在王锵的正式账目中根本不存在。他拿起笔,在凤阳公学的卷宗封面上批了一行字——“账目无误,匿名材料存疑。待进一步核实。”然后他把卷宗合上,放进了已办结的架子上。
他放下笔的时候,隔壁值房里那个书吏又往这边看了一眼。但刘勉没有注意到。
凤阳城外·土豆田·二月十九
朱雄英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块切好的土豆种薯,认真地按照赵大柱教的方法往土里放。他的膝盖上沾了两块泥,袖口也蹭上了一点土,但他浑然不觉,专注地把种薯放进挖好的土坑里,芽眼朝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土盖上。
赵大柱蹲在他旁边,一边示范一边念叨:“小殿下,土不能盖太厚,太厚了苗顶不出来;也不能太薄,太薄了水分留不住。大概这么厚——”他用手比了一下,“两个指节就差不多了。”
朱雄英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比了比深度,然后点了点头。他种完几株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又看了看赵大柱种的,对比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爷爷,我种的行吗?”
赵大柱低头看了看,咧嘴笑了一下:“行,种得很好。比去年村里那些头回种土豆的年轻人种得都好。”
朱雄英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种下一株。
凤阳·县衙·二月二十
王锵收到了刘大在年后的第五封信。信是正月三十从应天府发出的,路上走了几天才到。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刘大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瘦有力:
“侯爷见字如面。都察院那边的核查已经接近尾声,刘勉没有发现实质性问题,预计近日就会结案归档。侯爷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但草民想提醒侯爷——吕安最近没有再接触郑文忠,但这不代表户部方向放弃了。以吕安的作风,他不会因为一次受挫就放弃整个计划。他暂停户部方向的接触,很可能是在调整策略。侯爷在凤阳,务必保持警惕,不可因一时之胜而松懈。知名不具。”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碎裂,化成一撮灰烬。他伸手拨了一下灰烬,确认每一个字都被烧干净了。刘勉没有发现问题,这是意料之中的。但吕安没有再接触郑文忠,反而让他有些在意。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京城·皇宫·御书房·二月二十一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但那份奏折的内容并不复杂,按理说早该看完了。他没有放下,只是拿着,目光落在纸页上,像是在看,又像是透过纸页在想别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奏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说了一句:“都察院那边的核查,有结果了吗?”
当值太监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老奴听说凤阳公学的账目已经报送上来了,刘御史正在审阅。”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奏折,翻了一页,目光重新落在纸页上。他没有追问结果,也没有表示任何态度。但他问了——这意味着他在关注。
京城·吕府·二月二十一
吕安从外面回来,穿过回廊,朝吕本的书房走去。早春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冬天的风还要冷。他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轻轻叩了三下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吕本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春天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翻了一页,问了一句:“刘勉那边,有结果了?”
吕安关上门,走到书案前站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有结果了。他批了‘账目无误’。”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吕本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将手中的书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开始冒芽的银杏树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那就换一个方向。”
吕安抬起头看着他。
“刘勉那边既然已经结案了,就不要再在那上面浪费时间了。”吕本的声音不高,很平稳,“郑文忠那边,先不动。现在动户部,太明显了。王锵刚赢了一局,风头正盛。等他觉得安全了,等他开始松懈了——那个时候,再动。”
吕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吕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棵银杏树上,沉默了很久。
凤阳·县衙·二月二十二
王锵收到了朱标的信。信是二月二十从京城发出的,两天后送到了凤阳。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朱标的字迹端正温和:
“表弟见字如面。都察院核查已结案,结论是‘账目无误’。刘勉已将卷宗归档,此事已了。父皇昨日问起此事,显然一直在关注。他没有表态,但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恭喜你,这一关过了。另,春耕在即,望你保重身体,不要过于劳累。京中一切安好,勿念。——标字。”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如释重负——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朱元璋在关注这件事,倒是让他有些在意。他把信收好,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春耕还在继续,县衙门口的街道上不时有牛车经过,车上装着农具和种子,车夫的吆喝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他站了一会儿,看到朱雄英从外面跑回来,鞋上沾满了泥,裤腿也湿了半截,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
“老师!我今天种了六垄土豆!”朱雄英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赵爷爷说我种得很好!”
王锵低头看了看他鞋上的泥,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不知在哪里蹭到的泥印子,说了一句:“去把鞋换了。下次回来记得先在门口把泥蹭干净。”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溜烟跑回了后院。
京城·皇宫·坤宁宫·二月二十三
马皇后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坤宁宫里很安静,铜漏里的水滴声不紧不慢的,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安宁寄来的。
信中说凤阳的春耕已经开始了,雄英也跟着下了地,回来的时候鞋上沾满了泥,在门口就被拦住了,让他脱了鞋再进屋。马皇后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雄英穿着一身旧衣裳,蹲在地里,手上沾着泥土,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信的末尾,安宁写道:“夫君说,今年秋天收成应该会比去年更好。到时候,想托人送一些新土豆进宫,让父皇和母后也尝尝。”
马皇后看完这封信,没有立刻放下。她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在手边的矮几上,而是打开了一旁放重要信件的匣子,把这封信放了进去。坐在她对面的朱标看到了这个动作,没有说什么。
凤阳·县衙·二月二十五
王锵收到了刘大在年后的第六封信。信中说刘勉的核查结论已经正式归档,都察院不会再就此事发起二次核查。信的末尾,刘大写了一段比以往更长的话:
“侯爷,这一关过了。但草民想提醒侯爷一句——吕本不是一个会因一次挫折而放弃的人。他现在的安静,很可能是在等待下一个时机。侯爷在凤阳,最重要的是稳住。只要凤阳不出乱子,他就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另,草民近日听闻,陛下在朝会上问过一次都察院的工作,没有点名凤阳,但问得很细。侯爷在宫中的根基,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深。”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他的目光在跳动的火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京城·皇宫·御书房·二月二十六
朱元璋在批阅奏折的间隙,又说了一句:“凤阳那个公学,账目没有问题?”
当值太监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还记着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隔了好几天之后再次提起。他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老奴听说都察院的核查结论是‘账目无误’。”
朱元璋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拿起下一份奏折翻开。他没有对这件事做任何评价。但他记下了。
凤阳·县衙·二月二十八
王锵在书房里整理一份新的凤阳治理简报。这是他准备从本月开始定期向吏部报送的材料——内容包括土地、赋税、河工、公学等核心数据。他写完初稿后,叫来解缙,让他复核一遍数字。
解缙接过简报,逐项核对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数字没有问题。侯爷,这份简报是只送吏部,还是同时送其他衙门?”
“先送吏部。”王锵说,“以后每个季度送一次。”
解缙没有再问,拿着简报去誊抄了。王锵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越来越密的嫩芽。春天已经来了,新的季节已经开始。都察院的核查结案了,春耕在顺利推进,凤阳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他收回目光,拿起下一份文书,翻开来继续看。
傍晚的时候,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夕阳正从老槐树的枝丫间落下去,把那一片片嫩叶染成金黄色的。他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从脚步声听出了来人——是朱雄英。
“老师,今天的简报写好了。”朱雄英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叠纸。
王锵接过来,借着夕阳的余晖翻了几页。那是朱雄英自己学着写的凤阳春耕记录——什么时间、哪个村、领了多少种薯、种了多少亩,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还有些稚嫩,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他看完之后,把记录还给朱雄英,说了一句:“写得不错。”
朱雄英接过记录,没有说什么,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了后院。王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桌上还有几份文书等着他批阅,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后,还有新的事情要做。洪武十三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