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草屑,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
刘韵仪坐在毡垫上,正为老牧民扎膝窝。一身粗布褐衣,脸上蒙着薄灰,看着便像是被掳来的中原医女。
“疼。”老牧民呲了呲牙。
“忍着。”韵仪声音平平,手却稳,银针捻了两下,推进去半寸。
老牧民哼哼两声,没再吭声。他这条老寒腿疼了十几年,就这医女扎了三天,竟真的松快了不少。
帐篷角蹲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两根小辫子,手里攥着半块奶豆腐,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往这边看——是阿荔。
韵仪眼角扫到她,没说话,继续扎针。
这小丫头跟了她五天。当初她摸进部落踩点,正赶上右贤王的人清查外来人,躲进一座小帐篷时撞见了这丫头。
她本打算掏出银针封她睡穴,谁知这小丫头非但没喊,还把她藏了起来。后来她才知道,这丫头是右贤王的私生女,母亲早死,被扔在这个边缘部落里不闻不问。
韵仪知道她身份那天,在帐篷外头站了半柱香。这丫头身份特殊,留着是个变数,她本想换个部落藏身,可这丫头跟得实在紧,更重要的是,这丫头从没问过她是谁、从哪来,也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她的来历。
更麻烦的是这丫头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成天跟在她身后。
“姐姐。”阿荔见她扎完针,颠颠跑过来,掏出颗皱巴巴的干枣,“给你。”
韵仪瞥了一眼:“不吃,拿走。”
阿荔也不气馁,把枣往她手心里一塞,又蹲回旁边去了。韵仪捏着那颗枣,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扔,顺手塞进了袖袋。
部落不大,拢共百来顶帐篷。这几天韵仪借着看病的由头,把整个部落摸了个遍,东边大帐是百夫长的,管着驻扎的骑兵,西边囤着羊皮干肉,北边空场每天下午有骑兵过境,都往东走。
右贤王主力确实往东境压过去了,后方守备比预想的还空虚。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中那颗干枣,枣皮被捻得发皱。
东境那边怎么样了,她送出去的消息能不能及时递到,都没有回音。可管制极严,每隔三天就有亲兵来清查,外来人身份不明的直接砍头。
她能在这儿待住,全靠部落首领替她打掩护,首领的小孙子前些天得了绞肠痧,快死了,是她一针扎过来的。
走到部落边上,韵仪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目光往南边草坡扫了一眼。坡上一群羊正在吃草,放羊的是个哑巴少年。她把情报折成小纸条塞进羊脖铃里,少年会设法送到西边联络点。法子笨,但管用。
韵仪系完鞋带直起身,刚走两步,忽然听见阿荔“呀”了一声。
她转头一看,一只黑色毒虫爬到了阿荔手背上,是她昨晚放出去的血影蛊,通体发黑,背上有暗红花纹,尾端翘着毒刺。
这蛊是她早年回云荒村探望兄长时,跟村里一位隐士学的,手段阴了些,她素来不喜,极少动用。
韵仪心里一紧,刚要出手,就见那血影蛊在阿荔手背上爬了两下,忽然像被烫到似的,身子一蜷,从手背上滚下去,掉在草里挣扎两下,不动了。
阿荔还傻乎乎蹲下去看:“姐姐,这虫子怎么了?”
韵仪盯着那只死透了的血影蛊,瞳孔微微一缩。血影蛊是她精心炼的,见血就钻,寻常人沾一口就得倒。可这虫子爬到阿荔身上,非但没咬她,反而自己死了?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用脚尖把虫子拨进草里:“死虫子,有什么好看的。走了。”
“哦。”阿荔乖乖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我就说虫子不咬我嘛,从小到大,蚊子都不叮我……”
韵仪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蛊毒免疫?这丫头是天生的?她想起师父曾提过一种罕见体质——百蛊不侵,万毒辟易。
韵仪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丫头,阿荔正低着头踢小石子,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浑然不觉。她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这件事先压一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情报送出去。
当天夜里,百夫长帐里传来消息。
那个平日里生龙活虎的百夫长,忽然就病倒了。浑身发烫,说胡话,皮肤上起红疹。萨满来看过,只说是“草原的诅咒”,整个部落都慌了。
韵仪听到消息时,正在帐篷里就着油灯碾药。她手里的研钵没停,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诅咒。是她三天前放在百夫长饮水袋里的一点慢性蛊毒,发作起来跟草原热病一模一样,查不出痕迹,也死不了人,但至少得躺半个月。
一个百夫长倒下,右贤王后方的巡查就会乱一阵子。
乱一阵子,就够了。
“姐姐。”阿荔从被窝里探出头,“你还不睡啊?”
“就睡。”韵仪把药粉收起来,吹了油灯。
黑暗里,阿荔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韵仪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真是麻烦。
西凛祁连城,丞相府。
洛雨烟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盏。
坐在对面的谢晦,话说得滴水不漏:“洛姑娘,陛下旨意已下,五千精兵驰援东璃,老夫绝无二话。只是兵部兵籍还在核,粮草还在筹措,领兵将领也各有差事,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来。”
雨烟放下茶盏,笑了笑:“丞相说的是。国事繁难,我也知道不容易。”
谢晦捻着胡须,心里略微松了口气,这栖云谷的三徒弟,看着倒是个好说话的。可下一刻,雨烟就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轻轻放在案上。
“不过有件事,还是得让丞相知道。”她语气平平,“北边游牧人的游骑,已经在青峪关一带出没了。上个月,他们袭了三个军屯,掳走两千多口人,烧了三个粮仓。”
谢晦眉头微微一皱。
“青峪关离祁连城有多远,丞相心里比我清楚。”雨烟的手指在案上轻点了两下,“快马,三天。东璃那几座城要是破了,右贤王大军转头就能向西。到时候西凛边境千里之长,处处都是口子,守得住吗?”
谢晦没说话,脸色沉了几分。
雨烟又取出一张纸:“还有这个。右贤王给西凛北边三个部落首领的密信,许诺打下西凛之后封他们做草原的王。信件原件我已经派人递去宫里了。”
谢晦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雨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洛姑娘好手段。”
“不敢。”雨烟微微颔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丞相比我看得清楚,只是需要有人推一把。”
谢晦捻着胡须,沉吟良久。
“五千精兵,三日后出发。”他缓缓道,“领兵的是镇北将军。此人用兵尚算稳健。”
雨烟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丞相。”
走出丞相府时,日头正盛。雨烟抬头望了望东边,眼底闪过一丝忧色。
三日后出发,快马加鞭到东璃边境,至少也要七八天。
段飞,你可得撑住。
东璃边境,孤城。
南城墙上,段飞扶着女墙,望着南边的山道。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从南边飞奔而来,到了城下翻身下马,往城头上跑。
“段公子!”斥候气喘吁吁冲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南边山道上有尘头!好大一支骑兵,正往这边来!”
城头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段飞却没笑。
他纵身跳上女墙,手搭凉棚往南边望。
远处山道上,尘头滚滚而来,马蹄声隆隆作响,人数至少一两千骑。可段飞看了两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的南昭私兵是步骑混合,行军不会扬这么大的尘。他眯起眼仔细辨认,皮甲、狼头旗,不是中原军队的路数。
段飞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他从女墙上跳下来,声音冷得像冰,“不是援军。是游牧骑兵。”
城头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游牧骑兵?”副将脸色发白,“他们怎么会从南边来?”
“绕路了。”段飞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右贤王正面攻不下来,就派骑兵绕到南边,断我们的粮道。”
粮道。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下来。粮道一断,城里撑不了十天,孤城眼看要被两面合围。
副将的声音都在抖:“段公子,那怎么办?”
段飞没说话,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头,握刀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南城只有三百战兵,对面却有一两千骑兵。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目光扫过城头一张张惶惶不安的脸。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南城备战。滚木擂石全部就位,民壮全部上城。”
他顿了顿,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有我在,城就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