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第四天发现了自己可以主动“扫”东西。
不是用力看,不是集中注意力听,是一种更直接的接收方式——把感知向外推,像水一样铺开,覆盖住某一小片空间,然后等反馈回来。她第一次发现这一点是在实验室里,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墙上那面白板。她没有刻意做任何动作,只是把视线投向白板的方向,然后“感受”到了白板表面的材质、背后的墙面结构、以及墙面内部一条电缆的走向。她之前不知道那面墙里有电缆,现在知道了,并且知道它是从哪个方向穿进来的。
她坐了一会儿,把感知收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几秒,她没有感到消耗或疲劳,只是像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抖。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米饭和炖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她注意到自己能感知到食堂内每个人的大致位置——不需要转头看,不需要听声音定位,只是一种模糊的位置感,像有一个轻量的空间模型在她认知里自动生成,标注着周围物体的相对距离和密度差异。她吃着饭,没有刻意维持这种感知,它就在那里。
下午她重新打开了外网备用通道的日志。那条隐秘数据通道的发送记录显示它在昨晚凌晨一点零九分又活动了一次。距离前一次发送的时间间隔刚好两天整,精确到分钟。她把这个规律性记在心里,没有标记,没有追踪目的地,只是确认了发送周期是稳定的,像发条一样。
然后她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她坐在椅子上,把感知铺向墙的方向,穿过墙体,到达走廊另一侧的房间。她感知到了那个房间里的基本布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印着模糊的字迹残留,像是擦过但没擦干净的笔迹。她感知到了这些信息,然后把感知收回来,没有继续深入。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她打了一份,坐在窗边吃了四块肉,汤汁也喝干净了。去洗碗的时候她能感知到水池下方管道的走向,水在管子里流动的方向和流速,以及管道末端有一个轻微的堵塞点——水流经过那里的时候速度变慢了一瞬。她没有去在意那个堵塞点,冲完碗之后走回座位。
晚上她回到实验室坐下,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只恒温箱。安瓿瓶里的银色物质在暗处泛着微光,比以前更容易看到了。她隔着箱壁感知到每一支安瓿瓶的放置角度、内部的液面高度、以及液体与玻璃壁之间接触的均匀程度。她把抽屉推回去锁好,钥匙在口袋里,然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感知到自己体内有一种持续的低频震荡,像发动机的怠速,微弱但稳定。它来自那块残料植入的位置,在胸骨下方偏左的地方,随着她的每一次心跳同步脉动。她以前能感觉到,但只是模糊地知道。现在她能清晰感知到它的频率、振幅和每一次脉动的具体落点。它和她的心跳是同步的,并且正在缓慢地覆盖更多区域。
她没有试图控制它,只是感知着它的存在,确认它稳定,然后把它放在一边。
陈念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黑暗里。他开了灯,光线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眨了一下眼,灯光的光谱她能分辨出色温的准确数值——只是知道,不需要仪器。
“你最近不开灯的习惯越来越多了。”他说。
“开不开都一样。”
陈念坐到她对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原型机的装配进度表,方工让转给你。”苏念接过去插进电脑扫了一遍,装配排期从下周一启动,预计耗时三周半,比预期快了一点。她拔掉U盘放回桌面,没有说好或不好。
“苏念。”陈念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
苏念看着他。她感知到了他说话时的呼吸节奏、心跳频率、以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微交握的力度。“有。”她说,“但暂时不影响做事。”
陈念没有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苏念感知到了窗外路灯的色温变化——它从亮起时的暖白过渡到了稳定后的冷白,持续时间很短,只有几十秒,但她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一段完整的过渡曲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陈念,你有没有想过十五年后是什么样。”
陈念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具体想过。只知道技术会变,人也会变。”
“十五年很快。”苏念说,“现在是第一年。”
她感知到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比平时深,里面的低频震荡跟着震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稳定。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没有回头。窗外的路灯白亮亮的,一排排铺到视野尽头,间距相等,亮的时间也一样。她的感知沿着路灯的方向延伸出去,到达了视野之外的区域,感知到更远处的路面、更远处的楼宇轮廓、更远处的某种持续存在的低频震动。
她把感知收回来,转身走回座位。“原型机装配的时候我会去盯一下。关节驱动模块的校准需要现场调,不能全指望固件自动匹配。”
陈念点了点头。苏念坐回椅子上,把桌面上的U盘拿起来放进口袋。她的手指触碰到口袋里的那块残料,温的,和体温一致。
身体的变化还在持续。她感知到了,也确认了自己可以控制它。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铺开感知,在不需要的时候收回来。她还没有测试过它的极限在哪里,但她知道它不会停——至少现在不会。
她站起来,关掉桌上的台灯。房间里重新落入黑暗中,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冷白。
“走吧。”她说。
陈念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实验室。走廊灯亮着,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走在他旁边,能感知到他迈步时身体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的规律,很轻,很均匀,和以前一样——这个和以前一样。她感知到了,没有说出来,只是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