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林渡每周都去一趟池远的小屋。
第一次去的时候,池远电脑上的文档标题从"第七本"改成了"第七本·替换进度47%"。他给林渡看了最新替换的一段——邮差在暴风雪里遇到了一间亮着灯的木屋,全文一千七百字,全部是他自己写的。林渡读完后,共感没有立刻触发,但文字在他脑海里留下了一片持续很久的温度,像雪地上踩出来的脚印,回头时还能看见。
第二次去的时候,替换进度到了63%。池远的手写本翻到了新的一册,封面上写着"第七本·第二册",里面的字迹比第一册稳了一些。浅金色的字灵光斑已经从角落移到了页面中央,大小从米粒涨到了绿豆那么大,在纸面上泛着柔和的微芒。池远写稿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它一眼,像确认一盏灯还亮着。
第三次去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林渡推开池远家门的那个下午,池远正坐在电脑前发呆。屏幕上不是文档,而是一个页面——深灰色的底,暗金色的标题,公有文库。林渡站在玄关看了两秒,池远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表情不算慌张,但有一丝极淡的动摇。
"你看到那个网站了。"林渡走过去,在茶几边坐下,没有直接碰电脑。
池远把笔记本翻过来扣在腿上。"有人给我发了一封邮件,署名是'墨渊'。他说他在公有文库的系统里检测到我的设备在持续'改造'AI生成的文本,他写了一封挺长的信给我。"
林渡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动。"他说什么?"
池远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上面是那封邮件的全文,顾墨渊的语气和他之前在电话里一样温和、清晰:
"池远先生:你好。我注意到你在用AI生成的文本框架上进行人工填充。你的做法和我正在推动的方向高度一致——让文字脱离单一作者的'专有性',成为一种所有人都可以参与、延续、修改的公共资源。但你目前仍在签约制度的框架内工作,你的替换成果最终会被纳入'版权归某一个人所有'的传统体系。这是对你自己劳动的一种亏欠。你在做一件有颠覆性的事,但你的成果被旧制度收编了。如果你愿意,公有文库欢迎你带着所有作品入驻。在这里,你的文本将属于所有阅读它、修改它、延续它的人。文字会在流动中活下来,而不是被锁进一个作者的名字里。——顾墨渊"
林渡读完邮件,把纸放下。池远抱着笔记本的姿势没变,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桌上那团浅金色的光斑——它正安静地栖息在活页纸的页眉处,微微起伏着。
"你收到这封邮件多久了?"
"两天。我看了很多遍,也去公有文库逛了一圈。网站上有不少作品在持续被不同人修改、续写,流动得很快,有些文本的前三章和最后一章出自完全不同的笔迹。"池远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承认,那里面有些东西让我觉得……松动。"
林渡没急着开口。他在池远对面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雪原邮差》放在茶几中央。那本书底部的浅金色斑点已经比两周前大了将近一倍,像是从书皮下面渗出来的一小片光晕。
"你去公有文库看那些作品的时候,"林渡问,"你看见它们的字灵了吗?"
池远愣了一下。"字灵?"
"对。你在自己这本《雪原邮差》里已经见过了,就是这团金色的光。每本书都有,只要它里面有人真写出来的句子,字灵就会在。"林渡把《雪原邮差》翻开到第三章,"你去公有文库的那些书里找找,看你眼睛能看见什么。"
池远重新打开电脑,点进公有文库的首页。页面上排列着各种作品标题,他随手点开一篇。林渡坐在旁边等了几秒。池远的眼睛在屏幕上游移了一遍,然后他摇了摇头。"全是空的。页面上的文字排得很满,但我看过去的时候,一个光点都没有。"
"再换一本。"
池远又点了一篇,又一篇,连续看了七八篇,最后他关上浏览器,把电脑推远了一些。"都没有。那些文字写得很通顺,但它们身边没有在发光的东西。"
林渡把《雪原邮差》重新轻轻推到他面前。"你试试翻开你自己的书。随便哪一页,看字迹的缝隙里有没有。"
池远翻开,看了几秒,他的视线停在了某一处。林渡顺着看过去——那页纸上,每一段之间的空白都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像是土壤表层下密密麻麻的草籽正在酝酿。浅金色的光斑从页眉飘了下来,落在"邮差在雪地里走了第四天"那行字上方,像一个标记。
"它跟着你写的每一个字在走,"林渡说,"公有文库的书里没有这种光,因为它们的所有权属于'所有人'。而'所有人'是一个不存在的名字——没人能对它负责,也没人会为它停留。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压在上面的时候,你的手写、你的犹豫、你改了四遍才写出来的那个'温的雪',才会被某一个人读到、记住、然后让它亮起来。"
池远把笔记本重新翻开,手写本上那团浅金色的光斑正浮在最新一页的顶端,他靠近的时候,那团光的边缘微微朝他的方向延展了一下,像一朵花朝着太阳的方向转过半寸。
"顾墨渊说文字会在流动中活下来,"池远轻声说,手指搭在光斑旁边一寸的地方,"但流动的东西不会被人记住。只有停下来的东西才会。"
他合上笔记本,把那份打印出来的顾墨渊邮件折好,夹进了抽屉底层。
林渡站起来。他已经拿到了他想拿到的答案。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池远又叫住了他,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放松了一些:"我换到第七本的82%了。快写完了。"
林渡回头。"写完之后呢?"
池远把手写本放在笔记本旁边,电脑屏幕上那个文档标题闪了一下光标。"把那六本AI生成的书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全部换完。从第一本开始重写。"
林渡点了点头。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掏出手机,沈知音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三分钟:"怎么样了?"
"他选了留下来。顾墨渊找过他,他拒绝了。"
沈知音的回复只有一行字:"继续关注他。墨渊不会只给他一个人发邮件。"
林渡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单元门口,秋天傍晚的风把落叶吹到他脚边,手机上那行字很短但信息量很大——池远只是被顾墨渊盯上的许多个人作者之一。那些用AI搭骨架、自己填血肉的作者可能散落在全国各地,手里都在进行着类似的替换过程。顾墨渊正在一个一个地敲门。而他们的选择将决定那些空壳书最终是长出字灵,还是飘进公有文库的灰色暗流里。
他锁屏手机,把外套拉链拉紧。口袋里的《雪原邮差》贴着他的肋骨,浅金色的暖意均匀而沉稳,像一盏被点燃了就不会轻易熄灭的灯。
他走上秋天的街道,朝灰色小楼的方向走去。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但今天他觉得沿途的行道树格外高,枝丫伸到半空中,在淡紫色的暮色里慢慢地摇摆。他忽然想到,这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属于所有人",它们只是长在这棵树的枝条上,到了秋天就落下来,落在埋着它根系的泥土里。
然后它们变成新泥。然后来年春天,同一棵树的枝条上又长出新的叶子。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