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渡从地下一层传上来的名单有十七个人。
"和池远一样使用AI辅助生成初稿、再进行人工替换的作者，目前能确认的十七个。设备指纹和网络行为模式高度类似。"沈知音把名单打印出来摆在桌上，用红笔圈了其中五个。"这五个人的替换进度超过百分之五十，意味着他们正在从'试用者'变成'自己写的人'。池远是其中之一。"
林渡低头看名单。除了池远之外，还有四个名字，其中两个后面备注了签约书数。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叫孟夕的作者，签约了九本书，替换进度在系统记录中显示为"波动——高"。
"这个'波动'是什么意思？"
沈知音调出孟夕的相关数据。"她的替换进度很不稳定。前两周从百分之十二猛冲到百分之五十八，但最近四天几乎没有新进度，而且已经签约的九本书里有三本出现了"回退"——她把已经替换成自己句子的段落重新改回了AI生成的原版。像一个在来回犹豫的人，往前走三步退回两步。"
林渡把孟夕的地址记下来。她不在朝阳区，在昌平，距离远一些。他出发前把那本《雪原邮差》从书架上取下来带上了——池远的字灵已经长到了一枚硬币那么大，浅金色从封面的缝隙里透出来，放在口袋里像揣着一颗温和的体温源。
去昌平的路上，林渡在地铁里翻完了孟夕签约的九本书的简介。它们题材各异——有都市言情、古风悬疑、青春校园、甚至一本奇幻童话。封面统一精致，但简介读起来像同一套模板换了不同的名词填充。但他在第九本——《蓝鸟不归》——的试读章节里，看到了和池远身上类似的东西：有一句被改过的描写。那句写的是："翅膀划过空气的时候，风是蓝的。"
AI不会写"风是蓝的"。AI知道风没有颜色，它不会犯这种"错误"。
孟夕住在一间loft公寓里，一楼堆着外卖盒子，二楼的工作台上并排放着两台电脑。林渡被领上楼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台电脑前发呆，屏幕上是一个文档，光标停在某段文字的末尾，页面空白处贴满了黄色便签纸，每张便签上写的都是零散的句子。
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短发，穿着宽松的灰色毛衣，看到林渡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们平台的人来得比顾墨渊慢了两天。"
林渡坐下。"他找过你了。"
"嗯。一封长邮件，写得很好。"孟夕把屏幕上的文档最小化，点开一个浏览器页面，调出那封邮件。林渡扫了一眼，措辞和发给池远的几乎一样，但结尾多了一段："你的九本书已经有了稳定的读者群，你在做一件特别的事——你让文字经由你的手重新活了过来。公有文库不会要求你放弃写作，它会让你写出来的东西属于更大的共同体。你不再是孤独的。"
"你不孤独"——林渡注意到这四个字被放大了字号。
"他说的有道理，"孟夕把网页关掉，靠在椅背里，"我写了很多年，从大学开始就在各种平台上发东西，不温不火。最长的连载坚持了四个月，收藏不过百。后来我发现自己写不动了——坐在屏幕前好几个小时，一个字也打不出来。用AI搭框架之后，我能连续写了。虽然写出来的东西我自己也知道，有一部分不是我的，但至少'我能写了'这件事本身让我觉得还在做。"
林渡没有打断她。他注意到孟夕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不时往第二台电脑的方向飘。那台电脑没有开机，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旁边放着一摞手写稿纸，最上面那张密密麻麻全是字。
"你那些手写的稿子，"林渡指了指，"比AI写的好吗？"
孟夕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那摞稿纸抱过来放在林渡面前。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篇童话——讲一只蓝鸟飞过一片灰色的海，海里有座白色的塔，塔里关着所有人的梦。写得很稚拙，有些句子语法都不太顺，但每翻一页，林渡都能感受到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动"——那种动不在语句的流畅度上，在气息上。像一个人走得气喘吁吁但一直在走。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写着："蓝鸟知道梦不需要被放出来。梦只需要被记得。"
林渡合上稿纸。他的共感没有触发具体的画面，但整摞纸在他手里是温的，均匀的温，不浓烈但持续，像一个人坐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慢慢开始回暖的脚。
"这篇是你写的，"林渡说，是肯定句，"全部是你写的。"
孟夕的手指在稿纸边缘来回摩挲。"写了两年。断断续续地写，有时候几个月写不出一句，有时候一夜写一整章。写完的时候我松了口气，但我觉得没人会看。字数不够多，题材不够热，文笔也生涩。然后我遇到了AI，写完了九本，每本都有读者点进来，虽然停留时间不长，但至少有人在看了。"
"但你在往回退，"林渡说，"最近四天没有替换进度，而且有几本书的段落已经被你改回了AI的原版。为什么？"
孟夕沉默了很久。loft的窗户朝西，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斜进来，把第二台电脑的灰照成一层绒绒的金色。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因为顾墨渊的邮件里说'你不孤独'的时候，我承认我信了半秒。后来我又想了一遍——'所有人'和'没有人'是一个意思。如果我的九本书变成公有文库的一部分，它们会被很多人看到，但里面'我'的部分会被稀释。替换进度回到AI原版的书会重新变得光滑、没有破绽、讨喜。而我的手写稿永远有生涩的地方、有语法错误、有'风是蓝的'这种不合理的句子。"
她抬起头来看着林渡。"可是我还没有想好。那九本书已经有读者了，虽然不多，但他们在看。如果我停更或者重写，他们会等吗？"
林渡把那摞手写稿推回到她面前。"他们会等，如果你告诉他们你在写真的东西。你不需要把那些手写稿发出去——你只需要把你觉得对的句子一段一段放进去，放完为止。替换进度退回去的那些，再替回来。做一次犹豫就再做一次。字灵不介意你反复，它只在意你还在碰它。"
孟夕低头看那摞稿纸，最上面那句"蓝鸟知道梦不需要被放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林渡凑近确认了一下——一层浅蓝色。那层蓝很薄，像一滴蓝墨水落在湿纸上之后迅速晕开但还没干透的颜色。它安静地贴在手写的字迹下方，几乎和纸色融为一体，像一道还没被人认出来的海岸线。
"它已经在了。"林渡说。
孟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她的手指轻轻压在那一页的角落。她什么都没说，但林渡看见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一个人从绷紧的姿态慢慢落进一把舒服的椅子里。
他走的时候没有拿那摞稿纸。孟夕送他到楼下，阳光把两个人影拉成长长的两条线铺在小区路面上。她走到单元门口就停住了，林渡回头的时候看见她已经转身往楼上走，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
他走出小区，掏出手机给沈知音发消息："孟夕犹豫。但手写稿的字灵已经出来了，浅蓝色，很薄。她需要时间。"
沈知音回："给她时间。另外，名单上剩下的四个作者，顾墨渊已经接触了其中三个。远航今天下午去接触第四个，你明天接下一个。"
林渡站在昌平傍晚的街道上，手机屏幕的光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亮着。他数了数名单上还没接触的人——十七个人里，池远稳了，孟夕在犹豫，剩下十五个分布在不同的状态里，有些可能已经在公有文库注册了账号，有些可能连自己手写稿的字灵都还没意识到。顾墨渊也在一个一个地找他们。两边都在同一片暗流里划着船，谁先靠岸谁就接到那个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口袋里的《雪原邮差》依然贴着肋骨散着浅金色的暖意，那层温度经过一整天的奔波没有减弱，反而变得均匀绵长，像池远在某个地方正在持续地、一段一段地把AI的骨架替换成自己的血肉。
林渡沿着路灯刚亮起的街道往回走。秋天的夜风里裹着炒栗子和烤红薯的气味，从某个转角飘过来，暖烘烘的。他不知道明天那个作者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后天、大后天还有多少个像池远和孟夕这样的人坐在电脑和手写稿之间来回摆荡。但他知道脚下的路是实的。
路很长。但他走着。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