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大雷音寺的危机
观音侧身让过之后,山门后面的景象完全显露出来。
那条通向山顶的石阶还在,一级一级,宽可并排行走十人。石阶两侧的灯柱里原本该有长明灯,现在灯盏全部灭了,灯油在盏底凝固成黑色的蜡块。蜡块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灰,灰面上印着无数道凌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手指在灰面上来回摩挲过。
大雷音寺的轮廓正在从金色光晕中剥离出来。殿顶的莲花座还在往下淌着墨色汁液,滴落在瓦面上又蒸发成黑烟,黑烟在上升过程中被残存的金光削去棱角,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雾中游荡着十几个身影,有的穿着僧袍,有的披着袈裟,有的赤膊上身,前胸后背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他们的步伐缓慢而僵硬,像提线木偶被剪断了线之后还在凭着惯性往前走。他们经过的地方,石阶上的金色被擦去一层,像一片被反复踩踏过的雪地。
最靠近山门的一个僧人转过身来。他的面容清瘦,眉骨高耸,嘴唇薄而紧抿。袈裟上的金线纹路只剩胸前巴掌大一块还保留着原色,其余部分全部变成了灰黑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托着一枚拳头大的黑色圆珠,珠子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他抬眼看向黄山月,眼窝深处没有瞳仁,只有两团跟珠子里一模一样的暗红色光在旋转。
他把那枚黑珠朝黄山月推出去。
圆珠离手的瞬间膨胀了三倍,暗红色的光从珠面裂开,化作数十条细丝射向四面八方。那些细丝在半空中扭结成一张网,网眼之间不断渗出的黑色汁液滴落在石阶上,烧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网从正面罩过来,速度不快,可它罩过来的时候周围那十几个游荡的身影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他们的眼窝深处亮起了同样的暗红色光。
黄山月站在山门石阶的起始处,看着那张正在压下来的黑网。网的边缘不断有新的细丝生长出来,像活物的触须在空气中试探着寻找新的附着点。
他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身后的清风感觉到了一阵气流涌过,像一扇极重的门在背后被猛然推开了。气流推动的方向是从黄山月身上向外扩散的,扩散的波纹撞上那张黑网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像一面鼓在共振中被另一个同频的声音抵消了,网的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每一条细丝都在涟漪中颤抖着退回了珠面。那颗黑色圆珠从膨胀状态收缩回拳头大小,表面的暗红色光在颤抖中逐渐熄灭,珠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后整颗珠子从内向外崩碎成了粉末。粉末落地的瞬间被金色的余光照了一下,化成了灰色的尘土。
那十几个游荡的身影同时停住了。他们眼窝中的暗红色光在珠碎之后迅速黯淡,像灯芯被捻到了最低点。可他们没有倒下。他们只是停在那里,垂着手,微低着头,像一排被抽走了发条之后还剩着最后一点惯性的铜人。
观音手里的柳枝忽然断了一片叶子。第三片叶子从枝头脱落,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嚓声,像干透了的蝉翼从高处飘落触到了地面。她低头看着那片落叶,叶面上有一道极细的黑线贯穿了叶脉,黑线的边缘正在渗出暗红色的汁液。
"空天魔。"观音把那片叶子从地上拾起来,夹在指间翻转了一下。黑线在她翻转的过程中停止了扩大。"他三天前带着魔军从魔渊之眼杀上灵山。他不攻山门,不走正路。他把古树的根从地下斩断了三根,让魔气顺着根须的断面灌进灵山地脉。大雷音寺的地基是建在古树根系上的,根一断,地基跟着裂。"
黄山月停在那排停住的身影前面。他看了一眼最近那个僧人的面孔,看清了他眉心残留的那一粒朱砂印记。印记正在缓慢恢复红色,可恢复的速度极慢,像一滴被冻结的朱砂正在春风里一点一点地化开。
"空天魔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要灵山的灵脉。"观音把落叶收入袖中,空袖口垂在身侧,像一个被风掏空了的布袋。"魔界的灵脉已经被吞天兽吃光了。空天魔需要新的灵脉来维持魔军的战力和他自己的力量。灵山地下有一条祖脉,从古树根底贯穿整座山脉,连通着三界所有灵脉的源头。谁能掌控灵山祖脉,谁就能掐住三界的喉咙。"
清风从后面走上前来。他掌心里那粒暗金色的牌子正在持续升温,牌面上那朵莲花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六瓣莲花的边缘正在从暗金色向纯金色过渡。他走到他师父身侧站定,把牌子举起来对准了大雷音寺的方向。牌面上的字迹在金色的过渡中重新排列了一次,排列出来的新字只有四个。
"根在脚下。"
宋璐璐把斩妖剑插进石阶缝隙中。剑身入石三寸,拔出的时候剑尖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黑色粉末。她把剑尖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粉末中混着极淡的血腥气和更浓的土腥气,土腥气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底味。
"空天魔现在在哪?"
观音抬手指向大雷音寺殿顶那朵正在倾斜的莲花座。"他不在殿里。他在树根底下。他斩断了三根古树主根之后就把自己嵌进了地脉断口里,用魔气替代树根接上了祖脉。他现在就是那三根断根的替身。你不把他从地里拔出来,灵山的灵脉就会一直向他输送。"
黄小婉从她娘身后走出来。她的天眼闭着,可她的耳朵在微微动,像在听什么极远极低的声音。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石阶面上,指腹贴着灰黑色的粉末缓缓蹭过去。蹭了三尺远之后她停住了,手指在某一道石阶的接缝处悬了一瞬,轻轻叩了三下。叩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下面有东西在唱经。唱得很慢,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飘。"
观音听了这话之后,袖口中那片夹着的落叶忽然从她指间滑落。落叶在半空中没有直接坠地,它旋转了半圈,叶尖朝下,直直插入石阶接缝处那道被黄小婉叩过的缝隙里。落叶插入之后叶面上那道黑线猛地收紧了,像一根被拧紧的弦在最后一圈绷到了极限。
大雷音寺殿内的所有佛像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回响。
那声音像木鱼被敲了一记,又像铜磬被指节弹了一下。声音从殿内涌出,推着那些停住不动的身影缓缓往后退了三步。他们退完之后停住了,眼窝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暗红色光彻底灭了。第一个僧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枚黑珠碎成的灰已经散尽了,他缓缓合拢手掌,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殿内的回响还没有散尽。第二道声音紧跟着第一道响了起来,这一次更沉,更像钟。钟声从大雷音寺的地基深处往上涌,穿过莲花座下方的石台,穿过殿内的金砖地面,穿过那排正在恢复神志的罗汉脚边,直抵山门外的石阶。
钟声落定之后,大雷音寺殿顶那朵莲花座花蕊深处那只暗红色的眼睛重新掀开了。这一次掀得比上一次更开,瞳仁完全露出,暗红色的光从瞳仁中射出来,落在山门外的石阶上正好覆盖了黄山月脚前的半尺区域。那片区域内的石阶面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亮的时候照出了一道极深的裂痕,裂痕从石阶表面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
裂痕底部有一道声音传上来。那声音像一个人含着满口的铁屑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被咬碎时发出的锐响。
"黄山月,我们又见面了。"
声音从裂痕深处一路爬升,经过泥土和碎石和根须的间隙,从石阶表面的裂缝中涌出来。涌出来的同时带着一股陈腐的腥气,像千年古井被重新打开时涌上来的第一口凉风。风里裹着一粒细碎的东西,黑亮亮的,像被研磨过的铁粉。铁粉在空中组成了三个字,排成一列浮在石阶上方。
"下来吧。"
黄小婉闭着的天眼猛然睁开了。青白色的光从她眉心射出,射向那三个正在空中缓慢浮动的铁粉字。光线碰触到字体的瞬间,铁粉纷纷扬扬地散落成灰,灰中传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沉在灰烬底部,像一粒银针落在厚绒布上,扎进去之后只剩针尾还在外面微微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