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终于滑到了墙根,像一勺温水倒进土里,慢慢渗了进去。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草叶翻身的声音。苏闲还躺在摇椅上,斗笠压着眉骨,草鞋尖轻轻晃着,脚边那片瓜皮被风翻了个身,露出底下微黄的一面,也没人去管。
功德牌早没人盯着了。+0.31之后,涨得更慢,但谁也不急。反正坐着就有,动反而掉修为——卷王试过一次,现在连手指都不敢多抖一下。大家都学乖了:腿麻了就挪半寸,腰酸了就歪一歪,唯独不能站起来走。
他们已经不是来抢机缘的修士了,是来打卡的咸鱼。
苏闲没睁眼,耳朵却动了动。
不是因为人声。
是空气里突然多了股味儿——一股熬久了的药汤气,混着点河底淤泥的腥,湿漉漉地飘过来,黏在鼻尖上甩不掉。
她眉头一跳,旋即又松开。
一片灰雾色的纸,像只断线的风筝,从虚空中斜插下来,打着旋儿,不偏不倚,落在她膝盖上。
纸没重量似的,落下去时连摇椅都没晃一下。
苏闲鼻尖又抽了抽,像是被那股味儿呛了一下。她懒洋洋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夹住信角,抖了抖。
信没封口,也没署名,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迹像是用指甲蘸着汤汁写的:
【忘川保洁外包意向书】
底下还画了个小人,蹲在锅边搅汤,头顶冒汗,旁边一行小字:“累死啦,想摆。”
苏闲扫完一眼,嘴角往下撇了半分:“哦,孟婆啊……想甩活儿?”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点评今天西瓜不够甜。
她没坐起来,也没找笔回信,只是把信纸折了两下,变成一只扁头小纸船,随手往地上一放。
院角有片昨夜下雨留下的水洼,浑浊得很,浮着几片落叶。
纸船落进水里,没沉。
她脚趾头在草鞋里动了动,轻轻一点地面。
水面晃了。
一圈涟漪荡开,纸船跟着晃了三下,忽然自己浮了起来,离地三寸,船头朝下,像被什么拽着,直直往地里钻。
灰烟一缕,眨眼就没入土中,不见踪影。
事情办完了。
但她心里补了一句:“可以,但午休加两时辰。”
这话没说出口,连嘴唇都没动。可就在她念头落下的瞬间,那缕钻地的灰烟微微一顿,仿佛在地下拐了个弯,又往前窜了一截。
地底深处,某间昏暗灶屋内。
一口巨锅咕嘟冒泡,汤面泛着幽蓝光泽。孟婆正拿根木勺搅汤,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熬汤三万年,头发熬成线……”
突然,她手一停。
勺子悬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对劲。
心头突然一松,像有人把她肩上的担子悄悄卸了,还顺手捶了两下腰。
紧接着,一句懒洋洋的话,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语气熟得像是隔壁躺平的老邻居:
“可以,但午休加两时辰。”
孟婆愣了两秒,随即咧嘴一笑,缺了颗牙的嘴咧得老大。她放下勺子,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支炭笔,在原信背面唰唰写下三个大字:
“行,就依你。”
写完,她把信拍在锅沿上,重新抄起勺子,哼的小曲都变了调:“午休加两时,快乐似神仙~”
那边地下,苏闲膝盖上的信纸不知何时已化成一小撮灰,被晚风一吹,散了。
她眼皮动了动。
不是睁眼,是确认。
就像确认西瓜熟没熟,要敲一下听声。
她感知到了。
回应来了。
契约成了。
她微微颔首,幅度小得连斗笠都没晃。那一瞬间,院子里的风也跟着顿住,连墙头那只刚飞回来的野雀都收了翅膀,蹲在瓦片上不动了。
鸡群原本在院角刨食,咯咯哒领头,正用爪子扒拉一块红薯皮。突然它脖子一缩,抬头望向摇椅方向,翅膀缓缓合拢,也安静下来。
所有人,所有生灵,都莫名觉得——
有什么事,成了。
但没人知道是什么事。
穿青布衫的修士睁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苏闲,小声问旁边人:“刚才风是不是停了?”
“嗯。”蓝衫修士点头,“还有点……轻松?”
“我也觉得。”灰袍年轻人摸了摸胸口,“像卡了十年的结,突然解了。”
他们不懂。
他们只知道,自从进了这个院子,心就越来越空,越来越轻。
以前修仙,是往身上堆东西:功法、法宝、机缘、仇家、执念。
现在呢?
是往出扔。
扔得越多,越舒服。
功德牌还在涨,+0.32,+0.33……但他们已经不看了。
看也没用。
满格的是苏闲。
其他人,能活着放下,就算修行。
苏闲依旧躺着。
她没动过位置,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甚至呼吸节奏都没变。
可三界之中,某个运转了亿万年的体系,悄然裂了道缝。
忘川的保洁,归她管了。
不是她争的。
是人家求上门的。
而且她连“同意”两个字都没说,只加了两时辰午休,就把事定了。
这叫什么?
这叫躺赢。
还是躺着帮别人赢。
穿粗布衣的年轻女修坐在角落,手里捏着功德牌,忽然笑了下,自言自语:“我娘说得对,嫁人要嫁老实人。”
她同伴一愣:“这跟嫁人有啥关系?”
“有啊。”她指了指摇椅,“你看他多省心,啥都不用干,大事小事自动上门解决,连话都不用说全,多靠谱。”
众人一静,随即哄笑。
笑声很轻,怕吵了谁。
也怕惊醒某种正在成型的秩序。
苏闲耳朵又动了动。
不是被笑吵的。
是她自己想起来件事。
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块红薯干,咬了一口,边嚼边想:
“以后路过地府,得要点阴司特产当分成。”
念头一闪而过,没再深究。
她咽下红薯干,舌尖咂了咂,觉得味道淡了。
下次得晒久点。
她脚趾头又动了。
这次不是点地。
是勾了勾草鞋,把翘起的一根草茎压回去。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就在这一瞬,地底某处,孟婆正打盹的脑袋突然一歪,梦里听见一声懒音:
“记得,给点提成。”
她迷迷糊糊应了句:“行……给您供个长生牌位……”
话音落,灶屋外,忘川河面波光一荡,一朵彼岸花浮出水面,开了半朵,又缓缓闭上。
像是在点头。
院中,苏闲重新闭紧眼,呼吸拉长,斗笠下的脸平静无波。
她的世界,不需要宣言。
一个念头,就是一道旨意。
一个翻身,就能改写规则。
而现在,她只想睡个觉。
毕竟——
明天还得继续躺着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