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秘境的夜,比慕登预想的更长。
他带着那个自称洛久的烬渊少年在乱石与枯藤之间穿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罡风渐渐弱了,四周的温度却在往下掉。
慕登从袖中摸出一枚清玄宗的灵火符,指尖掐诀点亮,昏黄的光团浮在他肩侧,堪堪照出方圆三步。
身后脚步声一瘸一拐,洛久负着伤,却没再哼过一声。
慕登在一处背风的石壁凹陷前停下,蹲下身把灵火符贴到岩壁上,光晕铺开,将这片勉强能容两人挤坐的空间照得清明。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久,那人正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来,左臂依旧垂着,脸色白得泛青。
“坐着别动。”慕登把剑搁在膝旁,从药囊里又翻出些东西,“你左臂的骨头碎了。荆棘蛇毒虽然解了,但断骨不接,以后这手废了别赖我。”
洛久抬起眼皮看他,嘴角扯了一下,仍是那个介于冷笑与苦笑之间的表情:“你清玄宗的弟子出门随身带着接骨膏?”
“秘境搜救,什么都有可能。”慕登把药膏和缠带搁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没有直接动手去碰洛久,只是看着他,“你自己接,还是我帮你?”
洛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不中用的左臂,哼了一声:“你接。我自己下不去手。”
慕登便不再多话,起身挪近两步,俯下身去探他断骨的伤处。
洛久的袖口早就被荆棘扯碎了,露出的小臂上除了那道深可见骨的毒伤之外,还有好几条新旧交错的疤痕。
慕登的指尖触到断骨位置时,洛久的肩背明显绷了一下,喉咙里压住一点气音,但始终没躲。
“忍着。”慕登把药膏涂上去,力道精准地将错位的骨碴复位,缠带一圈一圈缠紧,指节始终平稳。
洛久盯着他低垂的眉眼。
灵火符的光把慕登的半张脸照得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认真得近乎刻板。
“你以前给人接过骨?”洛久问。
“给同门接过。”慕登将缠带末端系紧,收回手,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与洛久之间隔了两臂的距离,“宗门试炼常有跌伤。”
“那你是清玄宗这一辈里挺厉害的那种?”
慕登没答他。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洛久看了那半块饼半晌,终于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很硬,没什么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烧灼般的饿意终于压下去了些。
“你们烬渊的搜救队伍,也进了秘境?”慕登问。
“进了。”洛久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乱流散得太广,我跟他们走散了。再说……”
他抬了抬眼,“你们清玄宗的人看见烬渊的,不都是拔剑就砍?他们大概觉得我已经死了。”
慕登沉默了一会儿。
“方才你为什么不动手?”洛久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剑都握住了。你要是拔剑,我那个时候打不过你。”
慕登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门规第七条,遇邪道妖人,格杀勿论。
他背了十年,从三岁入山门那一刻起便刻在骨头里。
“你方才若是偷袭,我未必防得住。”他最终说,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但你只是坐在地上咳嗽。”
洛久怔了一下,随即“哈”地笑出声来,笑声低而短,像砂砾刮过枯木:“就因为这个?你放了一个邪道一马,就因为他在咳嗽?”
慕登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接骨时沾到的洛久身上的血,颜色暗沉,带着一丝烬渊弟子特有的阴煞之气。
他应该觉得厌恶才对。
但他只觉得那血是热的,跟他自己的血一样温度。
“我叫慕登。”他忽然说了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洛久咽下最后一口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方才说过了。”
“……嗯。”
他们便不再交谈了。
灵火符的光静静悬在岩壁上,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远处异兽的低吼,沉闷闷的,像隔着厚厚的水。
洛久的呼吸渐渐均匀下去,大约是疲累到了极点,靠着石壁闭上了眼。
他睡得不沉,眉心微微蹙着,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自己刚接好的左臂上。
慕登没睡。
他盘膝坐着,将星剑横在膝头,面朝着洞口的方向。
他得守夜。
这是他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后背完全交给未知的东西。
但今夜他偶尔会偏过头去看一眼洛久,那个烬渊少年蜷在石壁与阴影之间的姿态,跟他见过的所有烬渊邪道都不一样。
他不像个坏人。
慕登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随即他又把这句话压下去,门规里没有“看起来不像坏人就不用杀”这一条。
可他也没有把剑拔出来。
第二天天亮得比他们预想中更迟。
青崖秘境的天空终年笼着铅灰色的雾霭,所谓的“天亮”不过是雾色从深灰变成浅灰。
洛久醒的时候,慕登已经将他昨夜换下来的沾血布条收进了一个小布袋里,免得留下痕迹。
“走吧。”慕登站起身,将灵火符熄了,洞壁重新陷入晦暗,“我昨夜辨认过星位,出口应该在东南方向,大约还有二十里。”
洛久扶着石壁站起来,左臂虽然还使不上力,但断骨处那股碎裂般的剧痛已经缓解了许多。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一眼慕登的后脑勺,忽然说:“你的道袍破了。”
慕登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和腰侧被石棱划开的几道口子。
不算大,但白袍上洇开几片脏污和血迹,看起来确实不太体面。
“没事。”他说。
“你这个样子走出去,碰上你们清玄宗的人,一看就是跟人动过手。”洛久从自己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单手不太利索地解开,从里面扯出一条墨色的旧布带,“给你挡一下。”
慕登回头看他。
洛久把布带举着:“缠一缠,遮住破口。你不是怕被发现吗?”
慕登看着那条布带,颜色是烬渊常见的玄黑,边角磨得起了毛,大约是从洛久自己的衣摆上撕下来的。
他顿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低头将自己的肩头破口缠住了。
洛久看他动作僵硬,又说:“腰侧也有。”
慕登便又弯腰去缠腰侧的破口。
洛久站在一旁看着,忽然低声说:“你这个人,是不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慕登的手指顿了顿,缠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直起身,把剩下的布带还给洛久,面容在浅灰的雾色里看不分明:“做过。昨夜就是。”
洛久哑然片刻,随即把那截用剩的布带塞回自己怀里,越过他朝东南方向走去:“走吧,清玄宗的。别让你们家老祖宗等急了。”
他们没有再遇见什么凶兽。
青崖秘境的乱流似乎将他们扔进了一片被遗忘的角落,除了荆棘乱石与灰雾之外,连活物都稀少。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偶尔洛久踩到松动的碎石会晃一下,慕登会停下脚步等他站稳再继续。
大约走到午时,前方的雾忽然薄了一层,隐约能看见远处天际透出一线微光。
慕登停下脚步,抬头辨认了片刻:“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