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久也看见了。
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了口气,汗珠从额角滑下来,他随手一抹,看了一眼身旁的慕登。
“从这里出去,”洛久说,“我是烬渊的,你是清玄宗的。你救了我,我也承你的情。但出去之后……”
慕登没有接他的话。
他站在灰雾的边缘,看着那一线越来越亮的天光,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腰间那袋还没用光的解毒丹解下来,放到旁边的石头上。
“拿着。”他说,“路上未必没有再中毒的可能。”
洛久看了一眼那袋解毒丹。
清玄宗的丹药,莹白圆润,散发着纯净的灵气,跟这漫天灰雾格格不入。
“你不怕我拿这丹药去害你们清玄宗的人?”他问。
慕登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像是在看一个说了蠢话的孩子:“你不会。”
洛久被他这句没来由的笃定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但他看着慕登的眼神,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
这个清玄宗的家伙,是真觉得他不会。
他弯腰把那袋解毒丹捡起来揣进怀里。
“慕登。”他叫了一声。
慕登回头。
“下次再见,”洛久说,“我不会手下留情。”
慕登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一闪而过的东西,像冰面下极深处泛上来的一缕暗流。
他点了点头:“我也是。”
然后他转身,朝那线天光走去。
白袍上缠着墨色的布带,背影笔直得像一棵被风常年吹着却始终不肯弯的松。
洛久靠在大石头上,一直望着他走远,直到那抹白色彻底融进光里,才慢慢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荒野的风从两人中间吹过,把碎石上的尘土卷起来,又慢慢放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此后十年,慕登再没主动去查过“洛久”这个名字。
但他管不住自己的耳朵。
清玄宗的消息网遍布修真界,烬渊域的动向是每旬必报的底档,他只是首座,翻阅底档是分内职责。
他在那些文字里拼凑出一个渐渐成形的轮廓:前任渊主暴毙,烬渊易主,新渊主洛久驭使阴煞之术大开杀戒,血洗了三处正道据点,从此被悬在清玄宗的诛邪榜上,排名从未跌出前三。
每一条消息都比他记忆里那个在石壁下曲着腿啃干粮饼的少年更凶,更冷,更远。
慕登把底档合上,搁在案头。
窗外的清玄宗天光澄澈,仙鹤掠过天际,他坐在藏经阁顶层,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一道旧痕。
他什么也没说。
然后有一年,青崖山南麓的小镇出了一桩事。
一头从烬渊边界流窜出来的三阶凶煞屠了七户人家,清玄宗派了一支十二人的巡行队前往清剿。
领队的是慕登的一位师弟,姓俞,性格急躁,剑术却利落。
他们赶到时凶煞已被当地散修暂时拖住,但小镇外还有几处偏僻的村舍,俞师弟提议分兵包抄,慕登在传讯玉简里附了一句“谨慎而行,勿伤无辜”,便没有再管。
三天后,俞师弟携队归来,凶煞伏诛,但慕登翻开战后呈报时,看到一行不起眼的附注:“剿杀凶煞途中,镇外三里处发现烬渊邪道两名,均已格毙。”
慕登的指尖顿在那一行字上。
他翻到呈报末尾,去找那两名烬渊弟子的身份描述。
附注只有寥寥几笔:“身着烬渊玄衣,修为低微,疑似流窜散兵。格毙时并未反抗。”
没有反抗。
慕登把呈报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九霄山巅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极西方向那片永远阴沉的天际线,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质问俞师弟。
清玄宗的规矩,遇邪道格杀勿论,俞师弟做得没错。
错的只是那两名烬渊弟子运气不好,恰好在那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
但慕登心里那个很小的,被他自己反复摁下去的声音又浮起来了一次。
那两个人,也许只是像当年的洛久一样,在秘境里走散了,迷路了,逃命逃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又过了一个月,慕登以巡界为名,独自去了烬渊边界。
他带了一张面具。
不是什么高阶法器,只是一张普通的,遮蔽面容的玄铁薄片,在烬渊边界的黑市上花三块灵石就能买到。
他把月白道袍换成了暗色的常服,将星剑缩成短匕藏在袖中,独自一人踏进那片终年不见日光的地界。
烬渊边陲有一片废弃的矿墟,旧时是挖阴煞石的矿坑,后来挖空了便弃置了,散落着一些既不被烬渊收纳,也不被清玄宗承认的流民。
慕登混在那些流民中间,坐在一块塌了一半的石阶上,听旁边几个老矿工闲唠。
“听说了吗?渊主前些天又出手了,西边那窝潜过来的血煞,全给镇了。”
“血煞?那不是从北边妖域窜过来的?跟咱们烬渊有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血煞过境,先啃的是咱们这边的矿村。渊主要是不管,你那老姐姐住的那片早没了。”
“……啧,那倒是。渊主面上凶,手底下可没让咱们吃过亏。”
慕登坐在阴影里,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他不是来查什么机密的。
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那几个老矿工又唠了一阵,提到渊主养了一只冥鸦。
慕登想起了什么,在记忆的角落翻出当年青崖秘境里,洛久随口提过一句“我养过一只断翅膀的乌鸦”。
他坐到了天黑才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烬渊边界的阴煞之气对修纯阳功法的他有一种天然的侵蚀,他每走一段便要用内力驱散一遍侵入经脉的寒气。
快到清玄宗辖界时,他停在一处山崖上,回身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沉在黑雾里的土地。
他想起俞师弟呈报里那行字,想起那两个“没有反抗”的烬渊弟子。
他把面具摘下来收进袖中,重新换上白袍,将星剑归鞘悬在腰间。
山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空白的传讯玉简。
他往里面注入一丝灵气,凝神片刻,留了一段话:“烬渊边界西北矿墟往东三十里,有一处旧暗道直通青崖秘境南侧出口。若遇追剿,可从此遁走。”
他把玉简捏碎了一个角,做了特殊的遮掩处理,然后寻了个烬渊边界的散修驿站,用一个陌生名号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