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人那一栏他没有写名字。
但他在玉简里留了一个只有那个人能看懂的印记:半截枯骨短笛的轮廓,是他凭着记忆里洛久当年挂在腰侧的那个挂件画的。
玉简寄出去之后,他站在驿站门口,被风沙扑了一脸。
旁边有个烬渊的小贩蹲在地上卖烤地薯,抬眼看了他一眼:“哎,清玄宗的?”
慕登偏过头去。
“你身上那股灵气味儿,”小贩抽了抽鼻子,“老远就闻出来了。你一个清玄宗的跑这儿来买东西?不怕被巡界队逮了?”
慕登没有答他。
他从袖里摸出两块灵石放在小贩的摊子上,拿了一个烤地薯,转身走了。
他回到清玄宗的山门时,天已破晓。
守门弟子向他行礼:“慕首座。”
他点了点头,面无异色地穿过三重殿门,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朴的居室。
他把烤地薯放在桌上,没吃,就看着它慢慢变凉。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违逆门规第一条。
他把烬渊的暗道情报寄给了烬渊的渊主。
如果被查到,废功逐门,身死道消。
但他寄出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半个月后,烬渊边界有一桩事传到了清玄宗的案头。
一支正道散修组成的剿邪小队在矿墟一带中了埋伏,损失惨重。
但呈报里写得很清楚,那支散修小队本打算从一条旧暗道潜入烬渊腹地偷袭,结果一进去便触动了阴煞阵法,被反噬了大半。
慕登看到那条“旧暗道”的位置时,心跳漏了一拍。
那条暗道,就是他寄给洛久的那一条。
洛久收到了他的玉简,把暗道封了。
用了一道阴煞阵法,正好挡在那些散修偷袭的路上。
慕登放下呈报,指节抵着额头,闭了一下眼。
他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荒诞。
他送过去的情报,被洛久用来挡了一批正道中人。
那些人也许确实居心不良,也许只是想剿邪立功。
但在明面上,他们是“正道”,他是清玄宗的首座,他应该站在他们那一边。
可他寄出玉简的时候,想的只是让洛久别在那条暗道里被人堵了。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当天夜里,他独自去后山练了一个时辰的剑。
剑气扫过石壁,留下纵横交错的刻痕,像他心底那些被反复碾过却始终不肯平复的褶皱。
又过了一段时日,烬渊那边传回来一桩怪事。
有人匿名送了三百枚清玄宗特制的辟毒丹到烬渊边界的一处矿村,据说是从黑市上散出去的,被矿村的人分了,救了好几个被瘴气毒倒的矿工。
丹药成色极正,是正品。
慕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清玄宗的议事大殿里听长老们商议征剿烬渊的军备。
他面不改色地给掌门的茶盏续了水。
但他端茶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后来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把那段日子所有他能调到的烬渊边界的消息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那条暗道的阵法,匿名寄出的三百枚丹药,还有更早之前,俞师弟剿杀凶煞的那个小镇外围,据说有人提前把几户村舍的村民疏散了,所以凶煞冲进村舍时只伤了几间空屋。
那些村子,据查,都是烬渊旧部的亲眷聚居的。
有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替他们挡了灾。
慕登坐在案前,指尖抵着眉心,轻轻笑了一下。
极淡,几乎从不在他脸上出现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他把案上所有的呈报归拢整齐,锁进抽屉。
起身推开门,外面天光正好,弟子们正在广场上晨练,呼喝声齐整而明亮。
他走下台阶,迎面碰上俞师弟。
“师兄!”俞师弟意气风发地朝他拱手,“听说长老们要议征剿的事了?这次我带前锋队,保证不让一个烬渊邪道逃了。”
慕登看着他。
年轻的脸上满是锐气与笃定,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相信清玄宗的剑便是天道的剑。
“嗯。”慕登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小心些便是。”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心里想着,等议事结束,他得再去一趟烬渊边界。
有一桩旧事,他需要当面问一问那个人。
问他那三百枚丹药是不是他送的。
问他那道封住暗道的阵法,是不是故意只伤了人没致命。
问他为什么。
虽然慕登自己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他还是要听那个人亲口说。
就像当年在青崖秘境里,他把解毒丹抛过去的时候,其实并不需要洛久说谢谢。
可他记住了洛久念他名字时的那种念法,像是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含了一遍,确定不是毒药,才咽下去。
他记住了十年。
……
烬渊腹地以西三百里,有一处名为“幽冥谷”的地方,终年被阴煞地火蒸得雾气滚烫,寻常修士踏入半个时辰便要灵力枯竭。
谷底有一条暗河,水质泛黑,据说能融金销骨。
但暗河边有一小片石滩,地势奇特,阴煞之气恰好被地火的热流冲散了几分,竟成了一处罕见的“安全之地”。
慕登是在第三年春天第一次去到那里的。
他在烬渊边界散了一圈消息,用第三层遮掩手法留下了一片枯骨笛的刻痕,约在某月某日幽冥谷底见。
他没有把握洛久会来,也没有把握洛久如果来了,是来见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但他去了。
暗河边的石滩比他想的更窄,堪堪能容两个人并肩坐着。
地火的光从岩缝里透出来,把四周的雾气映成暗红色。
他坐在那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洛久从雾里走出来,黑衣,简装,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
他比十年前长高了许多,肩膀宽阔了些,眉目间那股少年时的锋利沉淀成了更深沉的冷。
但他在看见慕登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很难分辨的东西。
“你还真敢来。”洛久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低头看着慕登的侧脸,“清玄宗首座,独自潜入烬渊腹地。你是嫌命长?”
慕登抬起头来看着他。
暗红色的地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身上那些“正道魁首”“邪道渊主”的壳子暂时照淡了一些。
“那三百枚丹药,是你送的。”慕登说。不是问句。
洛久沉默了片刻,终于在他旁边坐下来,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谁会费那个劲把清玄宗的丹药散到烬渊的矿村去。”慕登说,“黑市的丹药贩子没那个成色。”
洛久低低笑了一声,还是那种砂砾刮过枯木似的声音,但比十年前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枯木底下终于生了点潮气。
“那你呢?”洛久侧过脸来看着他,“那条暗道的玉简,是你寄的。”
慕登没有否认。
“你一个清玄宗首座,给烬渊渊主通风报信,”洛久说,“你们清玄宗的天道知道吗?”
“不知道。”慕登的声音很平,“你那些阴煞阵法,伤了一堆正道散修,你们烬渊的规矩能容?”
洛久被他这句反问堵了一下,然后别开眼,望向暗河黑沉沉的水面:“……我留手了。一个都没死。”
“我知道。”慕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