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滩上安静了一会儿。
暗河深处传来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地火把热浪一波一波地送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为什么?”慕登忽然问。
他声音很低,在热浪与气泡声里几乎要被淹没,但洛久听见了。
洛久没有立刻回答。
他随手捡起脚边一粒黑色的小石子,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扔进暗河里。
石子落水,连个响都没打就被黑水吞了。
“因为那些矿村的老人小孩,”洛久终于开口,“跟你们清玄宗没什么仇。他们只是生在烬渊,爹妈是烬渊的人,所以活该被凶煞啃,被瘴气毒,被正道的剿邪队顺手牵羊。我做渊主,我不管他们谁管。”
他说完偏过头来看着慕登:“那你怎么说?你送我暗道图,那些散修要是没走那条道,你等于把自己宗门的人卖了。”
慕登看着暗河的黑色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天我收到消息,他们原本打算从暗道偷袭矿墟。矿墟旁边有村舍,里面住的都是烬渊老弱。如果他们走暗道,那条路出去正好从村舍背后翻出来。偷袭是偷袭,但村舍里的人,不会分你是来偷袭渊主的还是来屠村的。”
他顿了一下:“我没法让宗门的人撤手。我只能让他们走不成那条道。”
洛久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出声。
他望着慕登的侧脸,地火的红光照在慕登的眉骨与鼻梁上,把那张一贯清冷刻板的脸衬出一点柔和的暖意。
“慕登。”他叫了一声。
“嗯。”
“你这些年,”洛久的声音忽然比方才低了半截,“是不是一直在偷偷给烬渊的人挡刀?”
慕登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洛久便知道了。
他把脸转回去,盯着暗河的水面,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样下去,”他说,“早晚会被你们清玄宗的人发现。”
“你也是。”慕登说。
两个人又沉默下去了。
远处的雾里不知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啸,像风穿过巨大的骨缝。
洛久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慕登。
慕登低头去看,是一根枯骨磨成的短笛,比他记忆里那根旧了不少,骨面上多了几道裂纹,但被人细细地用不知什么胶质修补过,每一个裂口都填得妥帖。
“上次你给我的玉简里画了那个,”洛久说,“我想着你大概还记着。这根是我后来重做的,原来那根断了。给你。”
慕登伸手接过来。
枯骨触手微凉,骨面上还残留着洛久掌心的温度。
他把短笛握在手里,指腹沿着那些修补过的裂纹滑过一遍。
“你还会吹吗?”他问。
洛久看了他一眼:“你要听?”
“嗯。”
洛久便伸手把那根短笛拿了回去,搁在唇边,吹了几个音。
调子松散散的,不成曲,像是随便哼出来的乡谣,在暗河的热浪与地火的明灭之间飘了几下,就散了。
“难听。”洛久放下笛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十年没碰了。”
“比上次好听。”慕登说。
洛久看了他一眼。
慕登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洛久知道他说的多半是真话。
这个清玄宗的家伙不大会说谎,当年说“你不会”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他把短笛递还给慕登。
慕登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下次你再来,”洛久忽然说,“别走幽冥谷那条路。地火再旺些你扛不住,你修纯阳功,阴煞地火跟你相冲,待久了经脉会裂。”
“那你告诉我有哪条路能走。”慕登说。
洛久想了想,用手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划了一道线:“从北边的枯骨岭绕过来,那边阴气淡些,但路远,要多半日。你到了枯骨岭最南端的断崖,往崖下看,有一丛白棘,从白棘右侧的窄缝翻下来,走一段水路就到了。”
他画完,抬起头来看着慕登:“记下了?”
“记下了。”慕登说。
“你别忘了。”洛久把沙地上的线随手抹平,站了起来,“我得走了。今夜有渊主议务,我缺席太久底下人要疑心。”
慕登也站起来。
两人隔着两步远,面对面站着。
地火的红光在他们之间铺了薄薄一层,把谁身上的煞气和灵气都混得辨不分明。
“慕登。”洛久又叫他名字,跟十年前一样,两个音节在舌尖上过一遍,像确认什么。
“说。”
“下次来的时候,”洛久的眼神在暗红色的光里有些看不清楚,“带点你们清玄宗的桂花糕。那年咱们搜救秘境之前,我在青崖山下的小镇吃过一回。后来再没吃过那么好的了。”
慕登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
洛久便转身走了,黑衣很快融进暗红色的雾里,连脚步声都被地火的气泡声盖住了。
慕登独自在石滩上站了片刻,摸了摸怀里那根枯骨短笛,然后弯腰把沙地上那条被洛久抹平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们这一面见了不足一个时辰,说的大抵也都是些没什么分量的话。
矿村,丹药,暗道,桂花糕。
但慕登走出幽冥谷的时候,经脉里那一层被地火侵进来的阴寒之气,似乎没有他预想中那么重了。
……
后来他们大约每年见两次。
有时在幽冥谷的石滩,有时在枯骨岭南端的断崖下面,慕登翻过白棘窄缝,涉过一段齐腰深的暗色浅水,洛久已经在对面等他。
每次见面都很短,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说些有的没的,慕登带桂花糕,洛久便带他从烬渊底下的密酿里偷偷舀出来的半壶酒。
酒是烈的,入喉烧灼,跟清玄宗的灵茶全然不同。
慕登第一次喝的时候呛了一口,洛久在对面笑得肩膀发颤,暗河的水声都没盖住他的笑声。
“你们清玄宗的规矩,是不是也不让喝酒?”洛久问。
“……不禁止,但没人喝。”慕登把剩下的半杯慢慢咽下去,喉头滚了滚,“太烈了。”
“烈才好啊。”洛久仰头把自己那杯灌了,“烬渊冷得要命,不喝点烈的,夜里睡不着。”
慕登看着他把酒杯放下,嘴角沾了一点暗色的酒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没动的那杯推过去:“再给你。”
洛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杯酒一眼,端起来喝了。
“你下次,”洛久放下杯子,“别每次都只带桂花糕。换点别的。你清玄宗御膳堂的莲子羹听说也是一绝。”
“御膳堂不供外带。”慕登说。
“那你偷。”
慕登沉默了。
他大概这辈子没偷过任何东西。
“……我试试。”
洛久便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