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声在他们之间潺潺地淌，地火的明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但始终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
他们从不靠得太近。
知己而已，犯不着挨肩擦背。
可那段距离里，装了太多不能拿出来说的东西。
他们聊烬渊的矿村收成，聊清玄宗的秋季大比，聊洛久那只冥鸦又跟隔壁的凶煞打了一架，聊慕登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剑招总是记岔。
都是些琐碎到不值得记的事。
但见面的时候不说这些，便没什么别的能说了。
有一回慕登迟到了三天。
洛久在枯骨岭断崖下面等了三天，以为他不会来了。
第三天夜里慕登才翻过白棘窄缝蹚过浅水过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左肩袍子底下洇着一层暗色的血迹。
洛久看见那血迹，原本攒了三天的那点焦躁一下子全熄了。
“谁伤的？”他问。
“不是谁。”慕登在浅水边坐下来，把湿透的袍角拧了拧，“路上碰见一头从烬渊北边窜出来的五阶血煞，费了些手脚。”
“血煞？”洛久的眉头拧起来，“北边的妖域最近确实不太平，我收到了几处矿村的禀报——你伤得重不重？”
“不重。它没能近身。”慕登从怀里摸出那包压得有点扁的桂花糕，“……放三天了，可能不好吃了。”
洛久看了那包桂花糕一眼，伸手接过来，解开油纸，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桂花糕确实硬了，边角有些碎，但甜味还在。
“还行。”他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慕登看着他吃，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稍微松下来一点。
“洛久。”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北边的血煞，”慕登说，“你们烬渊查过源头没有？我那日斩杀的那头，身上有烙印，像是被人豢养的。”
洛久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豢养的？”
“嗯。后颈有一道烙痕，三个环纹。”慕登看着他，“妖域不该有这种东西。”
洛久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把桂花糕搁在石头上，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刃：“……你是说，有人在故意往烬渊放血煞？”
“我不知道。”慕登说，“但你自己小心。如果你这边查到了什么，传讯给我。”
洛久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湿透了的，肩头还洇着血的袍子，看着他坐在浅水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侧脸。
“你伤成这样，”洛久说，“还惦记着让我小心？”
慕登偏过头来看他：“你是我在烬渊唯一认识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了，像在陈述一件跟“今天地火比上次旺”差不多的事实。
但洛久听懂了他没说的那一半。
整个修真界，慕登是清玄宗的首座。
正道魁首，宗门脊梁。
他没有私情，没有软肋，没有可以被任何人拿捏的把柄。
他活得像一柄被擦得锃亮的剑，悬在清玄宗的最高处，谁都可以仰仗他，谁都可以要求他，但谁都不必问他想不想。
只有洛久不问他想不想，只问他来不来。
“好。”洛久说，“我查。查到什么，我留信在老地方。”
他们说的“老地方”是幽冥谷石滩靠暗河左侧第三块大石头底下，洛久塞了一枚特制的传音符在石缝里，慕登去的时候可以取来听。
那天的见面没有持续太久。
慕登伤着，不能在地火附近久留，洛久把他送到白棘窄缝口，看着他翻过去，背影隐没在枯骨岭的夜雾里。
洛久站在窄缝口，把那包硬了的桂花糕揣进怀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此后半年，烬渊北边的血煞之患渐渐平息了。
洛久传过两次讯，说他查到了点眉目，那批血煞的烙印他以前在一份烬渊旧档里见过，跟三百年前妖域一个被清玄宗剿灭的邪修门派有关。
慕登回讯说他会翻翻清玄宗的旧档。
两人隔着千万里山与雾，用一枚藏在石缝里的传音符来回递了几句话，像在漆黑的夜里往天上扔两颗石头，等回声。
然后，暴风雨来了。
起因是一桩谁也没预料到的事。
清玄宗一支巡界队在北境巡逻时误入了一处烬渊的隐秘矿藏，发现矿洞深处封着大量阴煞石。
那批阴煞石的规模超出了烬渊自用所需，巡界队上报宗门，长老殿连夜议事，结论是烬渊在秘密囤积阴煞石，意图发动大战。
慕登参加了那次议事。
他坐在末席，听着长老们义愤填膺的分析，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知道洛久。
那个人连矿村的瘴气毒都要偷偷散丹药去救，怎么可能有心思囤积阴煞石打仗。
但他没有开口。
他是清玄宗首座。
他若开口替烬渊渊主说话，长老们第一个要查的便是他与烬渊的关系。
何况他确实没有证据。
他只知道洛久不会，但他拿不出任何一条能摆上台面的证据。
议事第三天，清玄宗决定出兵征剿烬渊北境矿藏，摧毁阴煞石储备，并勒令烬渊渊主亲赴清玄宗接受质询。
慕登在议事结束后回到自己的居室，关上门，把那根枯骨短笛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掌心里。
骨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凉适中，那些修补过的裂纹摸起来一道一道的。
他坐了半个时辰，然后把短笛收回去，起身收拾行装。
翌日，清玄宗的征剿大军开拔。
慕登作为首座领前锋，月白道袍在风里猎猎翻飞，腰悬星剑，面沉如水。
烬渊那边，洛久收到了清玄宗出兵的消息。
他坐在渊主殿里，面前摊着北境矿藏的舆图，手指点着那处被封的矿洞位置，眉心拧出了深痕。
“渊主，”座下一名烬渊长老沉声道，“清玄宗欺人太甚。那批阴煞石明明是三百年前旧门派封存的，跟咱们烬渊半块灵石的关系都没有。他们这是借题发挥。”
洛久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按在膝上，掌心硌着一枚小小的硬物——是上次慕登桂花糕油纸里包的，一块刻着清玄宗纹样的银质小印，大约是不小心混进去的。
他后来一直揣着，忘了还。
“传令下去，”洛久终于开口，“北境矿藏所有人手撤出，不要跟清玄宗的人交火。”
“渊主！”长老一拍桌子，“撤？让他们直接砸了咱们的东西？”
“砸了还能重建。”洛久抬起眼，目光冷得像淬过冰，“打起来，死的人就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