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被他的眼神盯得噎了一下,最终咬牙退下了。
洛久独自坐在殿里,把那枚银质小印从掌心里翻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衣襟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查过那批阴煞石的旧档。
他当然查过。
三百年前那个邪修门派被剿灭的时候,烬渊确实收容过几个逃出来的弟子,那批阴煞石便是他们带进来的,封在矿洞里,一直没动过。
清玄宗的人把它翻出来做文章,不是不知道真相,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正邪不两立。
只要你是烬渊的,你囤了阴煞石就是要打仗。
管它三百年前是哪一家的。
北境矿藏的战事没有打起来。
清玄宗的征剿队赶到时,矿洞里已经空了,阴煞石被转移走了,烬渊的人一个没留。
征剿队砸了几堵空墙,烧了几处废弃的工棚,发回宗门的战报写着“大捷,烬渊邪道闻风丧胆”。
慕登站在被烧毁的工棚废墟前面,灰烬被风吹起来扑了他一身。
旁边同门在欢呼,说烬渊不过如此,连打都不敢打。
他望着矿洞深处被封死的石壁,想起洛久传音符里那句话:“我查了,是旧档。三百年前的。清玄宗要是问起来,你帮我说句话。”
他没有帮他说。
他坐在议事末席,一个字都没有说。
但他把洛久那枚传音符留下来,没有销毁。
他收在了自己居室的暗格里,跟那根枯骨短笛放在一起。
战事结束后,清玄宗向烬渊发了最后通牒:渊主洛久须在三个月内亲赴清玄宗接受天道质询,否则清玄宗将发动总攻,倾覆烬渊。
消息传到烬渊那天,洛久坐在断崖上吹了一整夜的笛子。
他吹的还是当年那首不成调的乡谣,散散的,被夜风撕成一片一片的,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三个月后,洛久没有去。
他没有去的原因,只有慕登知道。
因为他查到那批阴煞石的旧档里,还夹着一卷东西:三百年前那个邪修门派被剿灭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囤积阴煞石,而是因为那个门派的掌门暗中与清玄宗内部某位长老勾结,私炼禁术,最后东窗事发,邪修门派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
那位长老的后人,如今仍在清玄宗长老殿里坐着,位高权重。
洛久如果去了清玄宗,他活不过第一轮质询。
慕登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距离最后通牒的期限只剩十天。
他把那份旧档的抄本捏在手里,在居室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抄本烧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去了掌门殿。
“烬渊渊主抗命不遵,”他站在掌门面前,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弟子愿领兵征讨。”
掌门看着他,点了点头:“你一直是本座最放心的。去吧。”
慕登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袖中的手指攥得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
征讨大军出发前一夜,慕登最后一次去了幽冥谷。
他翻过白棘窄缝,蹚过浅水,在石滩上看见了洛久。
洛久坐在暗河边,手里握着那根他当年重新做的枯骨短笛,没有吹,只是握着。
“你来了。”洛久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慕登在他身旁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你知道我会来。”他说。
“嗯。”洛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查到的那些东西,你也查到了,对吧?”
慕登没有回答。
“你烧了。”洛久说,“你烧了,然后领了兵来打我。”
“……是。”
洛久把短笛放下了。
他转过来正面对着慕登,暗红色的地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那一层被压了十年的什么东西全部照了出来。
“慕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暗河的水声盖过,“你就没有想过,带着那卷东西去揭发你们长老殿那个人?”
“想过。”慕登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
慕登沉默了。
地火的明灭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表情切成一块一块的,晦暗分明。
“因为我没有证据。”他终于说,“那份旧档是烬渊的。清玄宗不会信。”
洛久望着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暗河的水声在耳朵里渐渐模糊了。
然后他说:“你是对的。你就算拿出来,他们也会说你被烬渊渊主蛊惑了。最后连你一起折进去。”
慕登没有接话。
“那你要怎么打?”洛久问,“你来打我,我总不能站着让你捅。”
“我会留手。”慕登说,“你也是。”
洛久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他平时那种砂砾刮枯木似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没着落的,像是被暗河的黑水泡软了的笑。
“嗯。”他说,“我留手。你也留手。咱们互相留手,打到两边都交代得过去为止。然后我退回烬渊深处,你撤兵回清玄宗。下次见面,你还带桂花糕。”
慕登看着他,喉间堵了一团东西。
他把那根收在怀里的旧枯骨短笛摸出来,握在手里,又放回去。
“洛久。”他说。
“嗯。”
“你还活着就好。”
洛久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那根新做的短笛从地上捡起来,搁在唇边,吹了那首不成调的乡谣。
这一次比之前几次都完整了些,像是练过很多遍,终于能把碎了的音连起来了。
风吹过暗河的水面,卷起一层薄薄的黑雾。
慕登站起身来。
洛久吹完了最后一个音,把笛子放下,也站了起来。
他们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相对而立。
暗河的地火在他们之间明灭如心跳。
“走吧。”洛久说,“大军该开拔了。你这个首座,不能在阵前迟到。”
慕登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翻过白棘窄缝,蹚过浅水,背影融进枯骨岭的夜雾里。
洛久一个人站在暗河边,把那根新笛子收进怀里,贴着那枚银质小印。
他站了很久。
远处传来地火的低鸣,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喘息。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指尖沾着一点笛骨磨出来的细尘。
他将那细尘轻轻吹散在暗河的水面上,看着它被黑水无声吞没。
“下次还带桂花糕。”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声音极低,低到连地火的气泡声都盖过了。
然后他转身,朝烬渊的更深处走去。
身后暗河的水声潺潺如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