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潭畔神影现  灵隅启序章

相传，浩渺星河，辰华久蓄，蕴化为一方玄元福地；其地不囿六界，名曰上清。上清炁韵最盛之处，便是灵隅秘境。秘境东方有一涵潭，唤作入世潭……

潭水粼粼，漾开层层清涟，浮映着凝自苍冥的氤氲之炁。缥缈云雾间，两道神光自九霄疾坠，如星虹掠空。赤光先行，玄光紧随，尚不待人看清形影，那脆冽之声已破空而至："执明，快些！快些！如今大劫临头、天幕将倾！”

不过须臾，星芒敛去，潭畔已凝现一赤一玄两道人影。

那道赤色身影，正是朱雀——陵光神君，她方才落定，便已按捺不住性子，嗔怪道："白虎闯下这弥天祸乱，身为四灵之首的青龙，反倒遍寻无踪！上清之危迫在眉睫，他岂会不知！"说话间，一袭赤焰罗裙如云霞翻涌，流纹宛转，灼灼生辉；发间赤绒轻坠，愈发衬得垂瀑青丝乌亮润泽；面庞莹润无瑕，宛若精工雕琢的羊脂美玉；一双明眸澄澈灵动，顾盼生姿，眉目间尽显燎原般的明艳炽烈。

她身旁玄衣之人，双眉微锁，只抬眸望着她默然不语……

他心性沉定，清寂自持，气韵与朱雀迥然相殊。这便是四灵之玄武——执明神君。

其人身姿端雅挺拔，衣饰简素无华，唯衣袂袖口暗织龟蛇盘结的上古纹路，隐蕴大道神威，再无半分冗余雕饰；容颜清峻朗阔，剑眉入鬓，鼻梁挺括，薄唇敛锋，轮廓利落天成；一双墨眸深邃如寒潭古渊，沉敛万千心绪；周身气度清泠温润，恰合古言所叙——“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入世潭水无风自漾，倒映着两道神影，亦映着渐趋倾覆的天幕……

“我脸上难不成镌着青龙印记，一味望着我便能寻到他？你倒是说话啊，哑了？！”朱雀心下焦灼，絮语不休：“倘若此处仍无踪影，看你如何应对……”

她话音正盛，语落疾如连珠，直至一道清越之声传入耳畔，方才堪堪止住朱雀正要出口的言辞。

“见过二位神君。”

朱雀微微一怔，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一道人影已自水雾中行至二人身前，步履轻盈。来人身着天水碧纱衣，发间簪着几朵含露琼花，通身清华，不染尘俗，气韵清润如水，正是青龙阁执事仙子——朝露。此刻她正盈盈下拜：“主君吩咐小仙在此恭候……”

话音方启，朱雀便箭步上前，抬手扣住朝露手腕。

"露儿！这些个虚礼免了！你家主君现在何处？上清危难，速引我二人去寻他！白虎那混账东西……”她胸口起伏，盛怒满溢而出，早已将神君威仪尽抛脑后。

朝露仙子惊得怔了一瞬，随即垂首敛眸，清柔言道：“两位神君怕是暂且无法得见主君。他……现在筑梦亭中。”

"筑梦亭？！"朱雀厉喝而出，周身赤光隐隐翻涌，旋即深蹙双眉望向玄武，愤然开口："你瞧！你瞧！果不出所料！他勘尽过往将来，怎会不知白虎闯出何等祸事？现下非他渡劫之期，去筑梦亭做甚？分明是躲清闲！难不成要将这一摊烂局抛与你我？不成，我这便去寻他！此事断不能就此作罢！"

话音方落，她便作势强行闯潭。

"陵光，稍安。"玄武轻叹一声，双眸尽是无奈之色：“你去寻他？可有本事渡得过这入世潭？”

只此一语，便瞬时压下了朱雀的急躁，她自知无力渡此潭水，只闷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玄武不再瞧她，眸光落向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无尽漩涡的入世潭，稍顿片刻，不知是自语还是劝慰朱雀：“事已至此，心急又有何用……”言罢，抬眸望向朝露，微微颔首，重拾神君威仪："仙子请继续。"

朝露仙子心下感念，敛衽轻施一礼，眉宇间覆着几分无奈，轻声回话："回二位神君，主君早已推衍天机，算定二位今日驾临入世潭畔，特意嘱小仙前来知会：此番祸事不单牵系上清，更关乎六界众生安危，主君入世渡劫，方为唯一应对之法。个中细情，容主君出关再同二位商议。万望二位宽心，随小仙前往青龙阁暂歇；若二位不便久留，先行回府亦可，待主君出关，自会遣人相邀。不知二位神君意下如何？"

“仙子不必为难，我等往青龙阁静候便是。”玄武言辞温润从容。

朱雀闻言满腔怒意骤然一滞，悻悻顿足，裙裾亦随之轻晃，似炽焰跃动：“等？要等到何时？他入亭多少时日了？”

“回二位神君。”朝露略施一礼，恭谨禀道：“主君入筑梦亭，至今已满二十日。”

朱雀眉间一蹙，唇瓣紧抿，满心焦灼不知如何宣泄，她未出一言，广袖覆住的掌心却在不觉间印出几道指痕。

立在一旁的玄武眼底掠过几分了然，转瞬又覆上些许忧思之色，末了，这诸般心绪皆凝作一声轻叹：“二十日……渡劫命书需二十五日才可筑就，如今算来，尚余五日……”继而他抬眸望向朝露，缓声言道：“这五日，便劳烦仙子了。”

“神君言重，二位神君愿留阁中等候主君，免却小仙相邀之劳，小仙感念在心；主君临行已有吩咐，小仙自会安置妥当，二位无须拘礼，请随小仙移步。”言罢，朝露垂首敛袖，侧身退让半步，恭谨引路。

三人离却入世潭，踏上通往青龙府邸的云阶。沿途云雾萦回，缭绕阶砌；琼芳瑶草，漫覆灵陔。

几人默然徐行，纵是风物清逸无双，亦无一人有心驻足赏观。朱雀满目郁色，闷声随在玄武身侧，任由赤色裙摆拂扫玉阶，细碎窸窣之声幽幽轻漫，愈发衬得这一路寂寥沉闷。

云阶尽处，遥见一道花木掩映的曲廊，廊檐层叠，临阁而筑。穿廊而过，灵木炁韵郁然扑面；拾级而上，一座恢弘殿阁豁然现于眼前。

飞檐斗拱，雕梁承雾，历尽万古岁月，风骨依旧沉厚端严。门楣高悬一方古朴玉匾，匾间三字篆文，尽纳天地道韵——正是“青龙阁”。

此阁筑于青石高台之上，独踞东方木域清境，褪去入世潭的水泽氤氲，周遭漫溢苍青木气。整座殿阁便这般亘古伫立于云霭灵韵之间。

朝露引着朱雀、玄武入府，越过回廊，步入正殿。殿内一应陈设依旧，却少了笑靥品茗之人。青玉博山炉内青木香已燃了大半，辛凉清气直透梁栋，如东方生炁，一室澄明。

一道窈窕身影正背对殿门，立于案前添香。门扇轻响入耳，她转过身来——同样一身天水碧纱衣，只发髻间别了一枚素银药草纹簪，手中还执着一柄小巧香勺。见了来人，她忙搁下香勺，快步上前，向来访之人施礼：“凌霜见过陵光神君、执明神君。”

玄武未出一言，只抬手虚扶，以示免礼。

朝露适时轻声开口：“主君尚在筑梦亭，我依吩咐引二位神君前来殿内暂歇。”凌霜闻言，眸间并无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随即朝着二神君敛衽一礼，离殿备茶去了。

待朱雀、玄武坐定，香茗奉妥，朝露方才略施一礼，温声言道：“主君有言‘木气舒，则百郁散’，二位神君正值忧心之时，故将二位引至木韵最盛的主殿品茗暂歇。客殿业已备妥，小仙与凌霜仙子静候二位神君吩咐。”

言罢，得玄武首肯，朝露同凌霜退出殿外。

殿门轻阖，氤氲木气涌入肺腑，朱雀心绪亦随之稍平，她四下环顾，眸光扫过轩敞的正殿，殿内布设素来清雅大气，并无过多奢华之物。只正对殿门的壁间，虚悬着一幅几占半壁的巨幅画卷。

画中云海浩渺，霞光漫卷，四方辰灵初遇相知，正聚在云巅笑谈，姿态亲昵随性，满是初见投契的欢悦。

画卷左侧青龙孟章神君正坐于云石之上，青衫临风，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温润含笑，任由身旁白虎将手臂搭于肩头，从容自若，风度俨然。

白虎监兵神君一袭银白神纹劲装，剑眉星目，墨发高束、青丝垂肩，笑得明朗畅快，尽显少年锐气与不羁，正同跟前的朱雀笑闹打趣。

再看朱雀陵光神君，身着烈焰赤裙，云鬓高绾，眉眼弯弯，仰首笑睨着白虎，顾盼间灵动狡黠，羽衣于霞光中翻飞如焰，尽显雀跃欢脱。

玄武执明神君则斜倚着旁侧云柱，身披乌纹衮袍，玄丝如瀑，沉静如常，正望着三人浅笑，虽未开口，眼底却藏着温和暖意，看似端方稳重，实则尽是融入这份欢喜的安然。

画工精湛，四灵栩栩如生，那份初相识时纯粹的情谊与蓬勃的朝气，几乎要从画中漫溢而出。柘木画轴分置左右两端，画幅上端留白处，横书“四灵会真图”五个古篆大字；画卷偏处题跋：挚友初逢，幸甚之至，落款青龙孟章，印鉴宛然。

此时二人目光相契，均被这壁间巨幅牢牢牵住心神。朱雀眸光更是自画轴一端，缓缓向内游走，逡巡许久，终是落至白虎眉眼之间。

她移足向画卷行去，步步渐近。青龙阁正殿，往来何止千百回，可这幅《四灵会真图》，从未如今日这般细看过，她足尖微点，凌空而起，画中白虎那含笑眉眼随即近至身前，她不由抬手去触，雀羽簪却不慎掠及画卷——霎时灵光乍现。

少年白虎将朱雀发间偏斜的步摇扶正，旋即转身，自青龙手中夺过一书卷——乃是他初次渡劫之前，亲笔所著命书。他顺势凑到青龙身前朗声言道：“世人皆道我主杀伐，本神君偏要将这命格批为‘慈悲渡世’！”青龙笑执玉杯敲他额角，戏谑道：“且看渡劫之际，是谁哭着要改写命数……”

残象忽碎，画卷无风自动。朱雀指尖虚空悬着，久久不能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她喃喃开口，语声哽咽，眼底透着一丝茫然，似在问画中人，又似自问：“白虎啊……你……这究竟是为哪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