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拜入天枢宗那日,正逢秋雨初霁。
山门前的石阶被洗得发亮,两侧古松垂着水珠,每一滴里头都映着个小天。
他背着包袱拾级而上,靴底踩在湿石上发出轻响,头顶有仙鹤掠过,叫了一声便没入云中。
引路的是个中年执事,话不多,只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度。
谢无珩不躲不避,迎上去回望。
执事便转回头去,步子快了些。
天枢宗主殿建在峰顶,四根蟠龙柱撑起穹顶,地上铺着整块青玉,光可鉴人。
谢无珩踏进去的瞬间觉得脚底发凉,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玉面里折成两个,一个正立,一个倒悬,面目都不甚清晰。
殿上坐着三位长老,居中那位须发皆白,手持一柄拂尘,尘尾垂地,纹丝不动。
左首那位穿玄色道袍,面色沉肃,目光如刃。
右首那位是个女冠,容貌年轻,眼底却透着老气,正低头翻一卷册子。
"谢无珩。"居中长老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枢宗收徒有三关,你可知道?"
“知道。”谢无珩把包袱放在脚边,“第一关验根骨,第二关问心,第三关择道。”
“既然知道,便不赘言了。”长老拂尘一摆,身后那面铜镜便亮起来,镜面上泛起一圈一圈涟漪,像石子投入深潭,“站到镜前去。”
谢无珩走过去。
镜面里的涟漪渐渐平息,映出他的身影。
起初只是寻常模样,片刻之后镜中那人身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颜色极淡,近乎透明,只在边缘处透出一点青意。
三位长老同时坐直了身子。
左首那人目光更锐了几分,沉声问:“你入道之前,可曾修过什么术法?”
“不曾。”谢无珩实话实说,“只在山上跟一位朋友学过些经义道理,不曾练气。”
“朋友?”女冠合上册子,第一次抬眼看他,“什么朋友?”
“他……在山中修行,没有名字。”
三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色。
居中那位沉吟片刻,又问:“你那朋友教你经义,可曾引你凝神观想,或者感应天地之气?”
“没有。”谢无珩摇头,“他只念给我听,讲给我听。我听着听着,有时候觉得体内有东西在动,像是水流,又像是风。他没说是练气,我也没问。”
铜镜里的青光又亮了一分。
左首长老忽然站起身,绕到谢无珩身侧,探出两指搭在他腕脉上。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那长老眉峰一挑,随即收了手,退回去坐定。
他看向居中那人,只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第二关。”居中长老指了指殿侧一扇小门,“进去,坐一炷香。香尽门开,你出来。”
谢无珩推开那扇门,里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正中一个蒲团,蒲团前搁着一截线香。
他盘腿坐下,掏出火石点了香,青烟一缕笔直上升。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石室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后来香烧了约莫三分之一,他忽然听见水声。
不是石室外头的水声,是在他自己身体里头。
像有一条河在骨骼之间流动,在血脉之中奔涌,带着某种律动,缓慢而沉重。
他想起来,当初听那人念经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远不如此刻清晰。
他闭上眼,任由那条河在体内穿行。
河水经过的地方,有暖意浮上来,四肢百骸渐渐松弛。
他忽然觉得那水声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扯散了,只剩一点尾韵绕在耳畔。
他想仔细听,可那声音越来越远。
香烧完了。
门开了。
女冠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册子,问他:“你在里头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见。”谢无珩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听见了水声。”
“水声?”
“嗯。像河。在我自己身上。”
女冠提笔记下一行字,侧身让开路。
谢无珩走回大殿,三位长老的神色都比先前郑重了些。
居中那人让他站到殿中央,拂尘指着他面前的地砖。
“第三关,择道。”长老说,“天枢宗传法三千六百卷,分三十六脉。你面前这块砖下镇着一枚玉简,你伸手去取,取到哪一脉,便是哪一脉的道。”
谢无珩蹲下身,手指按住地砖缝隙。
那块砖松动了,他掀开来,底下果然躺着一枚青玉简,触手温凉。
他拾起来握在掌中,还不及细看,左首那位长老便站起身来。
“给我。”
谢无珩递过去。
长老接过玉简,以指腹一抹,玉面泛起一层字迹。
他看了几行,面色骤变,转手将玉简呈给居中那人。
居中长老接过一看,沉默了很久。
殿上无人说话,只有屋顶不知哪处漏进来的风,吹得铜炉里的香灰微微扬起。
“你方才说,你那位山中的朋友,”长老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他是何时出现的?”
谢无珩想了想:“我十六岁那年进了云雾涧迷路,遇见的他。之前从未见过。”
“他长什么模样?”
“很清瘦,眉目淡,像画上的人。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雪,又不像雪。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存在感,可一旦他开口,你便觉得世上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听他。”
长老闭了闭眼。
片刻之后他说:“你今日便留在天枢。从明日起,由玄微长老亲传你功法。”
他指了指左首那位穿玄色道袍的长老。
玄微长老面无表情,只对谢无珩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谢无珩提起包袱跟上,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居中长老还坐在那里,拂尘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地砖上那块被掀开的缝隙里,眉头微微蹙着。
那天夜里谢无珩被安排在一间偏殿住下。
殿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灯,案上搁着几卷入门经书。
他睡不着,推开窗,看见天枢峰的夜色。
天幕低垂,星子大而明亮,像一颗一颗嵌在墨色绢帛上的珠子。
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的气味。
他想起云雾涧的夜晚。
溪边的萤火,青石上的茶壶,那人坐在月光里翻竹简,纸张翻动的声音比风声还轻。
有时候他不说话,谢无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夜。
天亮时他起身下山,那人还坐在原处,头也不抬,只说了句“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