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母亲的病好了,他能常上山,那人会一直在溪边等他。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那座山,更没想过会站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宇里,脚底下踩着暖玉,头顶上悬着夜明珠,浑身不自在。
他把窗关上,躺回榻上。
闭眼之后那条河又出现了,还是在他身体里流淌,水声比白天更清晰。
他循着水声向下探,看见一片空旷——是某种难以名状的虚空,没有光,没有暗,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河无始无终地横亘其中。
河上似乎有个人影。
他看不清,但那影子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想靠近,步子却沉得像陷在泥里。
那人影立在河心,朝他这边望过来,风吹动衣袂,像杏花落了一地。
“谢无珩。”那人影喊他。
“哎。”他在梦里应了一声。
醒了。
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钟声远远传来,浑厚悠长,一声接着一声,一共响了九下。
谢无珩坐起身,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身汗,里衣贴在背上,凉得发颤。
他换了衣裳推门出去,玄微长老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那位长老背对着他,面向一株老梅,负着手,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从今日起,每日寅时到演武场,我传你天枢正法第一重。”玄微长老顿了顿,“你昨夜可曾自行运功?”
“不曾。”谢无珩说,“只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谢无珩犹豫了一下:“梦见一条河。河里有个人,像是在喊我。”
玄微长老终于转过身来,那张沉肃的脸比昨日更冷了几分。
他盯着谢无珩看了几息,忽然抬手,两指并拢点在谢无珩眉心。
指腹触到的瞬间,谢无珩只觉得眉心一热,那股热流顺着他脊骨一路向下,所经之处骨骼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玄微长老收回手,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体内有一道不属于你自己的气。温和,纯粹,像天地初开时的清气。那道气不伤你,反而在帮你温养经脉。你那位山中朋友,恐怕不是普通人。”
谢无珩愣了一下:“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玄微长老转身往院外走,“但你入了天枢,日后所修便是我宗正法。那道气若与你自身真气相冲,我自会帮你剥离。走吧,今日先学吐纳。”
谢无珩跟上去。
晨光从屋脊后漫过来,在青石地上铺了一层金。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人给过他的竹简上写过一句话:“去学。我能等你。”
他以前没细想过“我能等你”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人从来不说什么重话,也从不多说一句。
可那句“我能等你”,他刻得比哪一片都深。
谢无珩攥了攥袖口。
袖子里空空的,那片竹简他留在山脚的老屋里了。
他想写封信,又不知道往哪里寄。
云雾涧那么大,那人来去无踪,信送不到。
算了。
他低下头,专心跟上玄微长老的脚步。
先学。
学会了再回去找他。
他想告诉他自己学了什么,经书上哪句话他懂了,哪句还没懂。
那人会坐回青石上,把茶煮上,听他慢慢说。
玄微长老在前头忽然停下脚步。
谢无珩差点撞上他的背,堪堪刹住脚。
长老微微偏过头来,声音很淡:“你方才在想什么?气息乱了。”
“没想什么。”谢无珩说。
“修行之人,念头一动,气便跟着动。你方才那一下,真气往左脉涌了三寸,又退回丹田——你在想一个人。”
谢无珩没接话。
玄微长老也不追问,继续往前走,袍角扫过石阶。
走了约莫十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天枢宗不禁情念。但有一条你要记住——你日后的道,只能是你自己的道。旁人再重,也只是旁人。”
谢无珩走在晨风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咽了下去。
……
入天枢宗三个月后,谢无珩第一次下山。
玄微长老准了他五日假期,他连夜赶回老屋。
母亲身体大好,能下地走动,见他回来便要张罗做饭。
他陪母亲吃了顿饭,收拾了几件衣裳,第二日天不亮便背着竹篓上了云雾涧。
深秋的雾气比春天薄些,林间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他循着记忆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那片溪涧边。
青石还在。
茶壶还在。
青石上搁着一片新竹简,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谢无珩弯腰拾起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实没有字。
他把竹简放回原处,坐在青石旁那棵老杏树底下等。
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落几片下来,飘到溪水里顺着流走。
他从清晨等到日上中天,从日中等到日头偏西,从日西等到暮色四合。
那人没来。
山月升起来的时候谢无珩站起身,把空竹简揣进怀里,沿着溪涧往上走。
他走过两人最初相遇的那片雾阵,走过从前听对方念经的那片竹林,走过对方偶尔采药的那道石崖。
哪哪都不见人。
他站在石崖顶上朝四面喊:“你听不听得见?我回来了。”
山谷把他的声音弹回来,又弹回去,来回几遍之后散了。
没有回音。
他站在夜风里突然觉得手足无措。
从前都是他想来就来,那人总在。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来了会找不到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冷风灌透衣袍,直到月光把整座山都照成一片银白,他才转身下山。
下山路上他走得很慢。
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响,很轻,像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他猛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株老槐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枝头上挂着一片桑叶。
他跑过去摘下那片桑叶。
月色下叶面隐约有字,他凑近了看——
“我在天枢宗主殿讲经。后日辰时。你若得空,来听。”
笔迹是那人的。
谢无珩认出最后那个“听”字,竖钩的收尾处微微上扬,是他写字的习惯。
他把桑叶小心收进竹简旁边,贴着胸口放。
下山的路忽然好走了许多,月光照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糖霜,他踩着糖霜一路跑回家,推门进屋时母亲已经睡下了。
他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摸到桌边坐下,把桑叶又掏出来看了两遍,才上床合眼。
两日后辰时,他站在天枢宗主殿侧门外。
殿门大开,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内门弟子坐在前排,外门弟子站在后排,还有几位长老坐在两侧蒲团上。
正中央设了一张矮案,案上搁着茶壶和一卷经书。
那人坐在案后。
他换了身素白道袍,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比在云雾涧时齐整了些。
面色还是那样淡,像新雪覆在青瓦上,不带一丝尘气。
他垂着眼翻案上的经书,手指沿着字行缓缓移动,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读,又似乎只是随手拨弄。
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他。
谢无珩贴着侧门边的柱子站定,没有往前挤。
他刚站好,那人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朝他这边望过来。
目光穿过满殿人头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继续翻书。
就那一下,谢无珩觉得自己三个月来心里头那只悬着的秤砣落了地。
辰时正,铜磬响了一声。
沈清辞把经书合上,抬眼看了一圈殿中众人。
他没拿书,也没用任何法器,就那样坐在案后开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