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的是《黄庭》第三卷里的几句经文,从前在云雾溪边也念给谢无珩听过。
可这一次讲法不同。
从前他念,只是念。
如今他讲,一字一句拆开揉碎,从字义到经义到道义,层层剥下去,像剥一颗莲子,剥到最后只剩一点苦芯,他拈着那点苦芯让众人看。
“经文里说『气入玄牝,神归太虚』。众位如何解?”
前排一个内门弟子答:“玄牝为丹田,太虚为识海。气入丹田,神归识海,是炼气化神之意。”
沈清辞点了下头:“是正解。还有不同的么?”
没人接话。
他又问:“太虚是何?”
方才那弟子想了想:“虚空。无物无我之境。”
“既无物无我,神归何处?归一个无物无我之处,与不归何异?”
那弟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无珩靠在柱子上,望着沈清辞的侧脸。
忽然想起从前在山里,这人煮茶的时候也会问他同样的问题。
他答不上来的时候,这人从不急着给答案,只是把茶倒进杯里推过来,让他先喝着,等茶凉了再答。
往往是茶还没凉透,他自己想通了。
可此刻殿上没人喝茶。
沈清辞等了片刻,自己接下去说:“太虚非虚空。太虚是万物未生之前的那一点清明,是气尚未动,神尚未显的源头。气入玄牝不是把气锁在丹田里,是让气回到未生之时去。神归太虚也不是把神识收拢回来,是让神识散入本源之中。散出去,才真正回得来。锁着,反而困住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字与字之间没有停顿,一句接一句,像是水从高处落下来,不大不小的一条溪流,持续不断地淌。
殿上人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谢无珩听进去了七八成。
他三个月来在天枢学的东西,和沈清辞今日讲的有些地方能对上,有些地方对不上。
天枢教他“守”——守住丹田之气,守住心念不乱,守住法度不逾。
可沈清辞方才说的那些话,处处都透着“放”。
他正琢磨着,沈清辞讲完了一段,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放盏时又说了一句:“今日讲的这些,是从前有人问起,我思量多年才想明白的。若诸君有疑,散后可来问我。”
底下没人动。
沈清辞也不急,又续了一盏茶,低头吹了吹浮面的叶子。
谢无珩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矮案前面。
殿里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他浑不在意,在案前的蒲团上坐下来,望着沈清辞的眼睛:“我有疑问。”
沈清辞抬了抬眼,目光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把茶盏放下,说了两个字:“你问。”
“你方才说太虚是万物未生之前的那一点清明。那若万物已生,清气已动,还要不要回到那一点清明里去?”
“要。”
“可万物已生便已染了因果。带着因果回去,还能清吗?”
沈清辞看着他,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殿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见案面上沈清辞的手动了一动,像是想去拿茶盏,又没拿。
他说:“清不清,不看你染了多少。看你放不放得下。”
“若放不下呢?”
“放不下便带着。带着回去,若那一点清明能容下你带的那些,你便还是清的。”
谢无珩想了想:“若容不下呢?”
沈清辞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底却有一点亮,像深冬的河面上裂了一道冰缝,底下有水光透出来。
他说:“那就看你自己了。是扔掉带去的,还是换一处容得下的。”
殿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大概是觉得这对话太直白了,一个刚入门三个月的弟子坐在首席法讲对面问这种话,不合规矩。
可沈清辞没说什么,谢无珩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他们从前在山里就是这么说话的。
“我还有一问。”谢无珩说。
“讲。”
“你方才说气要散出去才回得来。可天枢教我守气。守和放,哪个对?”
这问题一出,侧边坐着的玄微长老眉头皱了一下。
沈清辞似乎注意到了,他把目光从谢无珩脸上移开,往玄微那边看了看,又收回来。
“都对。”他说,“守有守的路,放有放的路。走哪条,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若我想走放的那条呢?”
“那便走。”
“天枢许我走么?”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案上的茶盏,盏中水面浮着两片茶叶,一左一右,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他伸手把其中一片拨到另一边去,两片叶子碰在一起,又缓缓分开。
“天枢许不许,我说了不算。”他开口,声调跟方才一样平稳,“但道许不许,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谢无珩还想追问,玄微长老忽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袍袖带翻了手边的经卷,卷轴滚到地上哗啦一声展开。
他视而不见,面朝沈清辞的方向微微颔首:“沈先生今日传法,天枢多谢了。弟子们先散了吧。”
殿中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谢无珩没动,沈清辞也没动。
等人都走空了,玄微长老也出了殿门,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还亮着,铜炉里焚的香烧到尾端,迸了一颗火星落在灰里。
谢无珩开口:“这三个月你去哪了?”
“去了几处地方。”沈清辞把案上的经书收起来,“见了一些人,看了一些事。”
“你方才讲的那些——”谢无珩凑近了些,“你从前在山里没讲过。”
“从前不讲,是觉得你还没到听的份上。”沈清辞把经书扎好放进袖中,“今日讲了,是因为你该听了。”
“那我还想听。你明日还在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明日要去一趟南疆。过些日子才回来。”
谢无珩“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坐在蒲团上看着沈清辞起身整了整衣袍,忽然说:“我在天枢学的东西,跟他们教的不太一样。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们在教一只鸟怎么在笼子里飞得好。可我不想在笼子里。”谢无珩抬起头,“在山里的时候你跟我说,道在天地间,不在书册里。可天枢把什么都写在册子上,一步一步教你走,像给了一条路让你顺着踩。踩对了就是好弟子,踩偏了就是异类。”
沈清辞站在案前,居高临下看了他片刻。
殿顶的光落下来照着他半边肩膀,另半边在暗处,明暗交界线刚好从眉心划过。
“天枢有它的道理。”沈清辞说,“世上的路不只有一条。天枢给了你一条,你走不走,走到一半换不换,都是你的选择。”
“你走的哪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