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忽然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我无路可走。”
“为什么?”
“因为我的路从一开始就定了。改不了。”
谢无珩想说什么,沈清辞抬了抬手止住他:“你不一样。你的路还没开始走。天枢给你的那条,你若是觉得窄了,尽可以走宽些。规矩是死的,你是活的。”
他走到殿门口,外头的天光大亮涌进来,照得他的背影发白。
他回头看了谢无珩一眼:“那片竹简,你收好了。”
“收了。”
“上面刻的字,你看懂了么?”
谢无珩愣了一下:“上面没有字。”
沈清辞嘴角微微一动:“是么。那便以后再看吧。”
他出了殿门,白袍一闪便消失在日光里。
谢无珩追到门口,外头是长长的一条石阶,空无一人。
沈清辞像来时一样,来去无痕。
谢无珩站在殿门口发了会儿呆。
腰侧贴着他胸口的那片竹简微微发烫,隔着一层衣裳传过来,不灼人,只是温热。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拿到这片竹简的时候,月光底下确实一个字也没看到。
他以为对方忘了刻。
可方才沈清辞问他“看懂了么”,那个“懂”字咬得比别的字都轻,像在暗示什么。
他把竹简掏出来,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
空白的。
翻到背面,还是空白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前在云雾涧,那人教他认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当时他拿着一片写完的桑叶问:“这些字用什么东西写的?怎么洗不掉?”
那人说:“清气写的。看不见的时候,不是没有。是你还不到看见的时候。”
谢无珩把竹简收回去,贴着胸口放好。
他走回大殿里收拾自己落下的东西,殿中已经空了,铜炉里的香彻底烧完,灰烬上还袅着一缕极细的白烟,盘旋两圈便散了。
他弯腰去捡案边掉落的一卷经书,捡起来的时候看见案面上有什么东西。
是茶盏底下压着一片新桑叶。
他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
“你走的路,我替你看了。不算窄。往东走三里有一片平地,比天枢殿里宽敞得多。下次去那坐。”
谢无珩把桑叶举到光底下照了照。
叶脉间有一道细细的清气流动,像一条极小的河流。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道气完全渗入叶肉里消散了,才小心翼翼把叶子也收起来。
他出门往东走了三里。
果然有一片平地,长满了野草,四周是老松环绕,风穿过松枝的声音像远处的潮水。
他席地而坐,松针在他身下铺了厚厚一层,坐上去软而暖。
远处天枢峰的主殿尖顶从树梢后露出来,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着光。
他坐在那想,天枢教的笼子,那人讲的道,到底选哪边。
想了很久没想出来,后来枕着手臂在松针上躺下来,头顶的松枝间有鸟在跳,扑棱棱从这枝飞到那枝。
他闭上眼,身体里那条河又出现了。
河面上还是那个人影,这回离得近了些,能看见衣摆的轮廓了。
那人影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往河的上游走。
谢无珩在梦里跟上去。
河边长满了杏树,花正开着,花瓣落进水里顺着流,白花花的一片。
“你知道路吗?”他问前头那个人影。
人影没回头,只说了句:“我知道。但你得自己走。”
他在松针上翻了个身,醒了。
日头偏西,松影拉长了铺在草地上,风把几片新落的松针吹到他脸上。
他坐起来掸了掸衣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草屑。
往东的平地上落日正圆。
他看了那落日一眼,转身回天枢去了。
……
入宗半年,谢无珩同辈之中已无人能出其右。
玄微长老对他虽仍寡言,但每回授法之后总要多留他半个时辰,拆解招式间的细微之处。
弟子们私下说谢无珩是百年一遇的剑骨,说什么的都有。
他自己不当回事,旁人夸他他便笑一笑,不谦不傲,照常每日寅时去演武场,练到辰时去藏经阁抄书,午后坐在东边那片松林里默坐。
松林里清静,他坐得久了,地面有一块被压得平整光滑,坐下去觉不出是泥是草。
偶尔有同门路过,看他坐在那闭着眼不动弹,回去便传他是在悟什么高深剑意。
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坐着,身体里那条河自己流,河面上的人影比初来时清晰了些,但还是看不清脸。
那日午后他照常去了松林。
刚落座,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踏在松针上窸窸窣窣的。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从松林深处走来。
白衣,木簪,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清瘦的腕子。
沈清辞在他身边坐下来,隔着两尺远,不近不远。
他没说话,只是坐下,面朝同一片落日。
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松风穿过林间,吹动沈清辞鬓边一缕碎发。
谢无珩看了他一眼:“你来寻我?”
“路过。”沈清辞说,“看见你坐在这,便过来坐坐。”
“你在南疆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比预想中快了些。”沈清辞把手搁在膝上,指间夹着一片枯松针,无意识地捻着,“你呢?这半年在天枢,如何?”
“还好。”谢无珩说,“玄微长老教得仔细。只是有件事我始终不太明白。”
“讲。”
“你上次说放,天枢说守。我试过两边的路。守的时候气聚得实,出剑快,准,每一招都按着经书上写的来,没有错漏。可打完一场心里空。放的时候气散得开,剑招没有规矩,想到哪打到哪,打完之后浑身舒坦,可长老说那是歪路。”
沈清辞把那片松针折成两截,搁在膝头:“你打完一场心里空,是空在何处?”
“像是……一篇文章你背得滚瓜烂熟,但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招是那个招,劲是那个劲,可打完了跟没打一样。”
“放的时候呢?”
“放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剑都清楚往哪去,为什么往那去。可能打得不好看,但打完之后我记得每一剑。”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评判。
他捻着那两截断松针,看着落日一点一点往下沉。
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又慢慢暗下去,变作紫灰。
“你心里其实已经选了。”他说,“只是还没敢认。”
谢无珩转头看着他:“选了哪条?”
沈清辞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来迎上谢无珩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映着半片晚霞,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说:“你问我选哪条,你心里清楚。你只是希望我说出来,好让你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走。”
谢无珩被说中了,别开眼去看松树底下爬过的一只甲虫。
那甲虫背着一片枯叶慢慢往树根的方向挪,走走停停。
他盯着看了好一阵子。
沈清辞又说:“天枢的守是一条大路,走的人多,路上安稳,不太会摔。你选的放是一条小路,走的人少,说不定走着走着路就断了。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谢无珩打断他,“从你第一次跟我说『道在天地间不在书册里』的时候就想清楚了。我知道那条路不好走。可我就是没法把自己塞进天枢的框框里去。”
沈清辞沉默了。
落日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余晖,松林里暗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你今日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谢无珩问。
沈清辞嗯了一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谢无珩:“这个你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