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住最后一丝月色,草叶上的露水还没来得及干透,院墙外的泥土便猛地一陷。
不是脚步踩踏的那种动静,是整个人扑跪下来的那种沉闷声响。
苏闲没睁眼。她正处在“半睡不算醒、清醒又懒得动”的黄金区间,斗笠遮着大半张脸,草鞋翘在摇椅扶手上,手边布袋敞着口,里头躺着三块啃了一半的红薯——昨晚阴兵送来的夜宵,她吃一半扔一半,纯靠手感摸着放回去。
来人磕头的声音很急,但不响。像是怕吵着谁,又怕不够诚恳,额头贴地时用了力,可每次抬起都小心翼翼,生怕带起风。
“求……求仙长庇护。”声音沙哑,抖得像被抽过筋,“我逃出来了,他们要罚我,因为任务没完成。”
苏闲鼻腔里哼了声,不算回应,也不算拒绝。
那人又磕了一个,肩头耸动:“我在魔门第三分舵当值,这个月KPI只完成了六成……他们说再差四成就削我修为,押去挖冥铁矿……我实在卷不动了……”
他喘了口气,嗓子里像卡着灰:“以前打家劫舍、烧山毁庙也就罢了,现在连抢个村子都要写周报,总结‘敌方反抗烈度’‘资源转化率’‘群众满意度’……我不懂这些,我就想安安生生做个坏人。”
苏闲终于动了。
不是起身,也不是转身,而是左手从扶手上抬了两寸,做了个“停”的手势。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都没剪齐,指尖还沾着点红薯泥。
可就这么轻轻一抬,对方的话立刻断了。
空气静了两秒。
“你说你啥?”苏闲开口,声音懒得能滴出油来,“魔门也搞KPI?”
“是!”那人脱口而出,仿佛终于找到知音,“每月绩效考核,完不成扣功德点,连续三个月垫底直接清退,还要公示名单……我们那儿墙上贴着‘争做魔道先锋’的横幅,底下是红榜黑榜,我上个月上了三次黑榜,同僚见我都绕着走。”
苏闲沉默片刻,斗笠下的阴影微微晃了晃,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那你跑来干嘛?”她问。
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我……我无处可去了。正道容不下我,魔门又逼我内卷……听说您这儿不管出身,只要肯躺平就能活命,我才一路逃过来……”
“所以你是来找工作的?”苏闲打断。
“啊?”
“我说,你是来应聘的?”
那人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什么,忙不迭磕头:“对对对!我愿意干活!扫地喂鸡都行!不要工钱!只要别让我写报告就行!”
苏闲没接话。
她只是把手放回原处,慢悠悠地调整了下坐姿,让后脑勺更贴合椅背。斗笠边缘滑下一粒土,落在她衣领里,她也没拍。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悠长而破音,像是老收音机突然启动。
“那你之前在魔门都干啥?”她问。
“回仙长,我负责带队突袭凡人村落,统计物资缴获量,上报损耗比……还得配合宣传组拍‘震慑性屠村’短视频,要求点赞破十万,不然算传播力不达标。”
“哦。”苏闲应了一声,“那你这简历挺烂的。”
那人当场僵住,额头抵着地不敢抬。
“不过……”她顿了顿,“烂人配烂活,也算合理安排。”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出光。
“留下吧。”她说,“去喂鸡。”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扔出一颗瓜子壳。
那人却整个人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但硬是憋着不敢哭出声。他双手撑地,颤抖着叩了三个头,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腿还有点发抖,站在原地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被收留了。
不是考验,不是试探,没有献宝立誓,也没有查根问底。一句话,一个活,就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角,又望了望不远处那个歪斜的鸡棚,忽然觉得那地方比魔门总坛还金光闪闪。
他挪动脚步,走得极慢,像是怕惊扰一场梦。
走到饲料筐前,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里头的谷子——粗粝、干燥,混着几片碎稻壳,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他抓了一把,掌心微痒。
这时,一只花斑母鸡踱步过来,歪头看他,眼神既不警惕也不亲近,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瞅着他,像在看一个新来的临时工。
他下意识把谷子撒出去。
鸡群立刻围拢,啄食声噼啪作响。
他站着,看着,忽然鼻子一酸。
他在魔门十年,杀人放火面不改色,被上司辱骂贬职也不曾落泪,可现在,只因有人让他来撒一把谷子,他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下来,压得呼吸都变轻了。
他没敢回头去看摇椅那边。
他知道那位仙长肯定已经重新睡过去了。
这种事,对她来说,大概就跟顺手丢块瓜皮一样平常。
可对他而言,却是从地狱签了离职协议,还收到了一张通往养老院的单程票。
他站在鸡棚东侧,手里还捏着空谷袋,风吹过,带起一角破布,啪地打在他手臂上。
他没躲。
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闻到了谷物的味道,鸡粪的味道,还有远处红薯藤晒出的甜香。
他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得有点僵,但确实是笑了。
这时,另一只芦花公鸡跳上矮墙,翅膀张了张,没飞起来,倒是抖落一串细小的尘土。
它转过头,对着他,用翅膀拍了两下空气。
像是在说:**同事,你好**。
他怔住。
然后缓缓举起手,学着它的样子,也拍了两下。
动作笨拙,毫无气势。
但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魔门叛徒,也不是逃犯,更不是KPI废柴。
他只是一个,刚刚上岗的新员工。
院中央,苏闲依旧闭着眼。
她不知道鸡群开始社交了,也不知道新来的家伙学会了打招呼。
她只知道,太阳又偏了小半寸,刚好照在她脚背上,温温的,不烫。
她脚趾在草鞋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是确认某个频率是否还在。
然后她彻底放松,呼吸拉长,整个人陷进摇椅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安静,稳定,不动如山。
布袋里的红薯还剩两块半。
她没数。
但她知道,够吃到中午。
至于下午?
下午再说。
反正天塌下来,也有躺平的人顶着。
风吹过院子,掀不起一丝波澜。
鸡群吃饱了,陆续回棚打盹。
新来的男人仍站在饲料筐旁,手搭在木沿上,目光落在地面一道浅浅的划痕上。
那是昨天阴兵摆床时留下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身,用手抹了抹土,把那道痕迹盖住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曾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差点以为这一切是幻觉。
做完这事,他直起身,走向鸡棚角落的旧草席。
他没铺,也没坐。
只是看着。
仿佛在等一个指令,又仿佛在等自己真正相信:我可以歇会儿了。
院外,晨雾散尽。
田埂上有农夫牵牛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叼走了半片残羽。
而院内,一切如常。
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风都学会了放轻脚步。
苏闲仍在睡。
她没梦见什么大道真言,也没参悟天地法则。
她梦见自己种了一亩红薯,长得特别好,一个个胖乎乎的,表皮光滑,咬一口甜津津的。
最关键的是——没人让她写种植报告。
这梦,真舒坦。
她嘴角微微翘了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斗笠压着她的眉眼,遮住了所有情绪。
只有脚边那只布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在无声计数:
**咸鱼乐园,今日新增成员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