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比寻常的短些,约莫一尺来长,编绳是新换的,还泛着淡淡的草香。
谢无珩解开绳结展开来看。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是沈清辞的,但比平日潦草,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晕开了,字迹模糊难辨。
他看了几行便愣住了。
竹简上写的是一套修行法门,从吐纳入手,到凝气,化神,通脉,每一层都有一套对应的诀窍。
乍看与天枢正法相似,细看处处不同。
天枢教气沉丹田步步为营,这套法门教气游周身放任自流;天枢教神守太虚收摄心神,这套法门教神散万物自然感应;天枢教由外而内先修身后悟道,这套法门教由内而外先悟道后修身。
几乎处处反着来。
“这是什么?”谢无珩抬头。
“我写的。”沈清辞说,“这些年在山里琢磨出来的一点东西。没有师承,没有门派,没有什么天道法理做依据。全是我自己想的。”
“你写这个做什么?”
“给你看。”沈清辞说得很平淡,“你说天枢的路窄,我给你另一条。你愿不愿意走,你自己定。”
谢无珩把竹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比第一遍仔细,每个字都盯了片刻。
他看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指着中间一段:“这里说『气游周身自通百脉,无须刻意导引』。可天枢正法第一卷写的是『气不归元则散,神不守舍则乱』。你说的这个,万一走岔了怎么办?”
“走岔了便走岔了。”沈清辞说,“走岔了你自己知道。到时候再调回来便是。修行又不是只有对错两种结果。有时候错着错着就对了。”
“你走过吗?走岔过吗?”
沈清辞没有答。
他垂下眼看着膝上那两截断松针,过了很久才说:“我走的路,比这还宽。宽到没有边界。也因为没有边界,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谢无珩把竹简卷起来系好,揣进怀里。
那片空白竹简还贴着胸口放着,这卷新的搁在外侧,两卷叠在一起,沉甸甸的。
“我走。”他说。
沈清辞抬眼看他。
天色完全暗了,松林里只有透过树隙漏下来的几点星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明明暗暗的。
“你不多想想?”
“不想了。你写这个东西花了多少工夫?”
“断断续续写了十来年。”
“十几年想出来的东西,我半盏茶工夫就决定走。你是觉得我太轻率,还是觉得我信你信得太轻易?”
沈清辞没接话。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松林里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天枢殿传来的晚钟,一声长,一声短,交错着响了七下。
“你回去先别急着练。”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土,“先看,看完三遍,若有不懂的来问我。问明白了再动气。这套法门有几个地方极险,稍有不慎会伤及经脉。”
“你方才不是说错了再调回来?”
“我说的是走岔。走岔是迷路,能回头。伤及经脉是跌崖,回头之前先断腿。两回事。”
谢无珩笑起来:“你也有怕我出事的时候。”
沈清辞已经转身往林外走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我既写了给你,自然不想你练出毛病来。”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谢无珩说了一句:“往后你要练这套,别在天枢峰上。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若叫玄微长老知道你另修他法,他不会容你。”
“那你呢?你会不会跟天枢的人说?”
沈清辞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淡得像风吹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今日也没见过我。”
然后他走了。
白衣没入松林深处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谢无珩坐在原地,把怀里的新竹简又摸出来摸了摸。
编绳上还带着那人指尖的温度,他摸着那点余热,忽然觉得胸口那两卷竹简贴着皮肉的地方烫得厉害。
他在松林里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回殿。
路过演武场时看见玄微长老还站在场上,背着手面朝虚空,不知在望什么。
他本想绕过去,长老却开了口。
“今日沈先生来过?”
谢无珩脚步一顿:“来了。”
“找你?”
“在松林里碰见了,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
玄微长老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沉肃的面孔比白日里柔和了些,但眼底的精光仍在。
他看着谢无珩,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些道法上的事。他讲他的,我讲我的,聊了几句。”
玄微长老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不知道那位沈先生是什么来路?”
“他说他没有师承。”
“他确实没有师承。”玄微长老说,“但他的修为,在我之上。”
谢无珩怔了一下。
玄微长老是天枢宗三大长老之首,修为之深整个宗门无人质疑。
他说沈清辞的修为在他之上,那意味着什么?
“那他——”
“不知来历,不知根底,不知师承。三不知之人,忽然出现在天枢附近,登门自荐说来讲经。宗主看了他一眼便允了。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宗主说了一句话:此人之气,不在五行之内。天枢三千年来见过无数高人,没有一个人的气是他那样的。像是天地未分之前就已经在那了。”
玄微长老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若与他走得近,当心些。非我族类——”
“他不是异类。”谢无珩脱口而出。
玄微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风从演武场上穿过来,吹动两人衣袍。
长老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谢无珩走了。
他走出一段路回头望了一眼,玄微长老还站在原处,月光照着他半边身子,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像一个站在明暗交界线上的人,既不想跨过来,也不愿退回去。
那天夜里谢无珩没有睡。
他把沈清辞给的竹简摊在桌上,就着油灯一字一字地看。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提笔在纸上抄了其中一段,抄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一段写的东西他觉得自己早就知道。
只是从没有人替他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