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树叶与黄金
书名:【古埃及】青莲王朝 作者:帕格尼尼的猫 本章字数:4795字 发布时间:2026-07-05

尼罗河边芦苇萧萧,老远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树荫下,嘴里叼着枝芦芽,手里拿着根鱼竿,聚精会神地盯着河面,身边搁着个陶罐。森穆特凑过去一看,罐子里就一条巴掌大的小杂鱼,没精打采地摆着尾巴。


他老婆抱怨得在理。森穆特转身去芦苇丛里劈下一根老硬苇杆,末端斜削成尖头,瞄准水里一尾大鱼,用力一掷,那条鱼被扎穿身体,浮上水面。他拉着苇梢把还在泼剌的大鱼拖回来,递给那男人。


那男人瞥了一眼鱼,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钓鱼钓的是个乐子,像你这样一下就把鱼戳上来了,有什么趣儿?”


森穆特被驳了面子,脸色微红,他也不清楚自己露这一手干什么,只为证明自己不是“千万嫁不得”的钓鱼佬吗?


辛涅布瞥见苏蒂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含笑,眼睛亮晶晶的,不禁耸耸肩,腹诽了一句什么。


森穆特余光瞄到她在看自己,刚才的气闷不觉已丢到赫梯国去了,语气都轻快起来:“我们有点生意想和你谈一谈。”


“什么生意?”他总算抬起头来。


“听朋友说,押送队的兄弟们有从努比亚带的货。我们有门路可以出手,赚的钱对半分,怎样?”


梅特纳把鱼线一甩,站起来道:“我没有货。谁告诉你的,你找谁去!”说着就要走。


苏蒂走过来,微笑道:“梅特纳大哥,告诉我们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临死怕您的货没地方出手,拜托我们接下来的。”


梅特纳一愣:“诺德杰死了?”


苏蒂不知道诺德杰是不是蛇头的真名。但他既然问出来,她就要把话接下去。


“他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她说。


梅特纳叹了口气,又坐下来。


“他是我的老伙计,以前在努比亚一起驻军的。后来他负了伤,回王城了,没啥生计,就拜托我带点东西回来卖。听说他还有个儿子,不知道怎样了?”


森穆特和辛涅布对视了一眼。事情的走向好像不是预想的那样。


“还在。我们会带上那孩子一起做生意。”苏蒂听他语气里对老战友甚是关心,不像作假,便应承道。


梅特纳狐疑地打量她,又打量两个男人。苏蒂拽过辛涅布,一本正经地介绍道:“这位辛涅布老板在香料集市有铺面,专卖北方诸岛的好酒。”


“……”辛涅布无奈又好笑,只得配合着点了点头。


那男人注目瞧了瞧辛涅布,见他碧眼华服,颇似异国来的富商大贾,便叹口气说:“难怪我等了这些天,他一直都没来取货。你们跟我来吧。”


他带他们来到一个草料棚。棚里放着几袋晒干的红褐色草根。


“这个是茜草根,可以染红色布料,努比亚人经常用的,但是怎么染,要让诺杰德的儿子告诉你们。”


苏蒂愣了愣,不禁咯咯大笑。


“今天没带尼赫西来。这不是他的染料吗?诺德杰的老婆是努比亚人,儿子有半个努比亚血统,对不对?诺德杰老喝酒,喝醉就打儿子,对不对?”


梅特纳喃喃说:“他以前不这样的。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比河里的鱼还爱蹦跶……”


森穆特这才明白,这钓鱼佬竟是尼赫西的货源。尼赫西父亲“醉酒溺水”而死,尼赫西本人并不知道所卖货物的来处,他们本以为这条线索算是断了,不料却在此处接续起来。


“我懂,”苏蒂笑完了,正色道:“但我们想要的是他卖的另一种东西,一种能让人兴奋的树叶……”


梅特纳浑身一僵。


“那个……后来我不带了。有人跟我说那东西有问题,叫我不要再带……”


“什么问题?”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突然闪出一种狠厉的光来,把梅特纳吓了一跳。


“说……对人不好,”他心虚地结巴道,“万一兴奋过度,出了事……会惹麻烦……”


她冷笑:“谁跟你说的?谁知道已经出事了?”


梅特纳呆呆地朝她望了望。这少女刚才还笑嘻嘻的,这会儿脸色一沉,简直就像沙暴将至的天空一样。


森穆特走过来道:“你最好说实话。这位是公主殿下。”


“公……公主殿下?”


梅特纳双膝一软,跪在草料棚的地上。


“你惹的事,死一百次都不够。”苏蒂坐在干草堆上,疲惫地说,“现在老老实实交代,半点别想说谎。辛涅布,你来记录。”


辛涅布随身总带着装莎草纸和文具的笔筒,就着陶罐养鱼的水调开颜料,在地上铺了一把干草,才盘腿坐下去。


“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梅特纳……努比亚贡赋第七押送队十夫长……”


“每年押运怎么押的?送到什么地方?”


“三月那趟是黄金……送到白垣城码头。有船在那里接收。九月是香料,送到王城白仓……”


“谁让你们把黄金送到白垣城的?”


“上头的……贡赋使。殿下,小人只是当兵的,上面怎说就怎办,啥也不敢问呀……”


苏蒂点了点头:“我知道。到了白垣城以后,谁接收?”


“一个大官……不知道是什么官,别人都管他叫大人,都在船舱里不露脸。直接跟我们打交道的,绰号蛇头。”


“你跟蛇头很熟吗?”


“算是吧……他也喜欢钓鱼,有时候我们一起钓,他能钓很多。”


“就是他交代你不要再带柯楠叶了?”


梅特纳点点头:“钓鱼的时候,就随便聊天,聊到这事了……他那时候有点凶的样子,说,不要再带,也不要再提。我想他也是为我好,就是诺德杰不太高兴,我让他把手头的货还给我,他也没还。”


尼赫西那个父亲……苏蒂叹了口气:“所以他死了。蛇头这个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梅特纳小心地看了看她寒霜笼罩的脸:“他说自己是私生子。很小就被父亲带走了,不知道阿母是死是活……他老说以后发达了,就把美而沃湖圈起来钓鱼……我说尼罗河不归我,我不也钓得好好的吗。他就哈哈大笑。”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事情吗?”


梅特纳摇摇头:“他钓鱼的时候不讲这个。我想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事。有一天他钓完鱼,从鱼篓里拿了一个盒子给我,叫我给他保管着。他说,要是他哪天死了,让我把这个盒子藏到香料贡赋里面……他说,那会让该收到这东西的人,收到它……”


进贡来的香料会被送到神庙和王宫。而她是神妾,也是统揽六宫的“代理王后”,在这两处都负责香料的分配和发放。不管这个盒子被混在哪一批香料里,最终都会被她发现。这真是个绝妙的设计。


“他也死了。”苏蒂说,看到梅特纳脸上露出震惊和恐惧的神色,“被一个想要那盒子的人杀了。他临死前让我来找你。我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也找到你。所以对你来说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盒子交给我。”


梅特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努力消化她说的话。


辛涅布说:“好了,把东西拿出来,殿下保你不死。诺杰德的儿子现在也在殿下保护下,要不然,他早跟诺杰德一起被灭口了。”


梅特纳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说:“那个东西……藏在我家里。劳烦殿下……跟我回去拿一下……”


女人见他回来,本想数落,却见跟进来好几个官差模样的男人,大惊失色。


“怎么了?我当家的可是老实人,没偷没抢的……”


“老婆,这是……公主殿下。”梅特纳有气无力地说。


“姐姐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他的。”


梅特纳掀开泥砖长凳上的草垫,把泥砖拆下来,只见中间空出来一块,里面放着一个木匣子和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他把木匣递给苏蒂。


苏蒂打开木匣,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大张莎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和黑色的字。她浏览了一遍,就连忙重新卷起,放回匣子,紧紧抱在手里。


“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她用阿卡德语对辛涅布说,“塞斯卡夫私仓黄金出入的暗账。”

辛涅布眼睛发亮,尚未答话,就听到一声“狮子吼”。


“梅特纳!你敢偷藏私房钱!!”


女人把布袋往地上一摔,几个铜环银块滚了出来。她抄起扫把,撵得他抱头鼠窜。


“老婆饶命,我这还有条大鱼,够吃一顿了……”


苏蒂等人互相望望,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天黑的时候,一个老者步履缓慢地走到巷口。


他扶着墙壁歇口气,左右张望,夜色昏暗加老眼昏花,他没有发现身后跟踪的“尾巴”。

整个白天,他都在外奔波,去门殿停尸房里认了尸,雇人抬回去,又找到乡里神庙祭司,给死者做了净化,花了一大笔钱制作木乃伊。找墓址的事,那孩子生前交代过他,可以找一个朋友帮忙。


他上前敲门,却没有人应门。他又敲了半天,隔壁窗户探出个男人脑袋说:“找梅特纳?他老婆今天跟他吵架,卷铺盖回娘家了。他大概跟去跪搓衣板了吧!”


说着窗子便关了,只听到里面吃吃笑声。


老者深深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跟在后面的几道黑影潜入那座空无一人的小屋,在里面翻找起来。


屋子并不大,也没多少家具,很快就被翻了个遍。一个暗卫掀开泥砖长凳的草垫,发现底下的泥砖有些被搬动的痕迹。


他撬开泥砖,下面压着一扎卷轴。

“在这里了!”


与此同时,在结绿宫的大理石浴池里,苏蒂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整个没进香气袅袅的浴水里,感受自己整个被热水包裹着漂浮着,暖流顺着血脉渗进肌骨,把被战车颠疼的筋骨舒展开来,然后她冒出水面,双手相扣,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揉搓着写字写得酸疼的右手。


她跟辛涅布花了一个下午,把那份暗账摹写了一份假的,揉搓做旧,点染污渍,让森穆特秘密放回梅特纳家里。虽然算不上一模一样,但总有八九分相似,那暗账是蛇头经手,不是塞斯卡夫本人笔迹,但愿他瞧不出来。真的那份,被她层层封固,锁在自己存秘密文件的铜箱里,钥匙挂在她颈上,洗澡都不摘。


东西到手,王城卫队那边的搜索,倒也不必急于撤回。塞斯卡夫手眼通天,在卫队未必没有眼线,只要他知道卫队仍在搜查,就更容易相信她并未找到它。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向父王禀报。但说到哪一步,怎样才能既争取父王的支持,又不失去调查的主动权,更不能引起父王疑忌,还是件头痛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池边上。


为了避免图特摩斯之流抢先进谗,她应该洗完澡就去的。但是她懒懒地泡在池子里,一动也不想动。


她爱父王,也怕他。这大概是她跟图特摩斯唯一的共同点。父王是一座几乎无法逾越的高山。她不能不依赖他的荫庇,但也不能一直依赖他的荫庇。大树底下不长草。父王拥有绝对的权力决定她的一切——他可以让她以未嫁公主之身史无前例地掌握监国之权,也可以随时收回权柄把她嫁给图特摩斯;他可以给森穆特赐剑赐袍,容忍他在她身旁效力,也可以随时让他人头落地。


她可以掀翻塞斯卡夫,但她能对抗父王吗?

她又把身体沉入开始凉掉的水里,只有脸庞仰在水面上,蓝莲花的花瓣荡漾开,又聚拢来,簇拥在她腮旁,发丝纷披在花瓣上。

这时她听到森穆特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他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事情办完了。”


她忽然想捉弄他一下。

“进来。”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被自己的放肆吓了一跳,脸颊发烫,悄悄把肩膀缩到水面下,把花瓣兜到胸前。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得她都担心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轻浮了。


然后门吱呀一开,他的脚步很小心地走近。

那道身影出现在纱幕后面的时候,她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他是背对着自己,倒退进来的。


听到她的笑声,他从腰线到肩胛都绷得像张满的弓弦,耳朵红到脖子根,像被沸水烫到了。


“事情到底办得怎么样了?”她故意问他。


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干涩地开口:“那个假账……我和麦鲁放回砖头里面……麦鲁留在那里,隐蔽观察……梅特纳一家,安顿在七树庄园……哈普辛涅布——大人说,殿下那罐油,价钱有点贵。”


是有点贵,她忍俊不禁地想,她送了他一罐乳木果油,转头就要他收留那一家子。想到辛涅布拿她没办法的无奈表情,想到梅特纳被老婆撵的狼狈样,想到纱幕外这个人紧闭双眼语无伦次的样子,禁不住又笑得前仰后合。


纱帘太薄了,挡不住氤氲的水汽,挡不住令人发晕的香气,也挡不住她踝铃一样清脆的笑声。他觉得自己必须告退,但是双脚钉在原地。他想把她从水里捞起来,像猫从水池里捞起一尾红鱼,叼到哪个无人的角落里去,但是他动弹不得。


她应该什么都知道的,偏偏又笑得像什么都不懂。她的笑声在他最薄弱的防线上跳舞,而他贪婪地听着,舍不得让她停下来。


“殿下……今天很开心。”他喉头沙哑得像刚跋涉了整片沙漠。


“嗯。”她拨弄着水花,“我是想到那家伙挨老婆打的样子,实在太好笑,太解气了。”


“殿下笑起来……很好看。”


苏蒂扑哧一笑,窝下身去让池水凉一下滚烫的脸颊:“那你干嘛……不转过来看?”


沉默了一会儿,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看了,就不只是看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把他捉弄得有点太可怜了,决定放他一马。


“好吧,你可以出去了,我要起来了。”


她从水里滑起来,坐在浴池边上,用亚麻巾裹住身体。她起来的时候,浴池里的水漾了出来,顺着大理石台阶淌到他脚下。


他停步,俯身拾起随水流漂过来的一片花瓣,不声不响地藏进手心里,就走了。


苏蒂心底一漾,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半天都忘了搽香膏。


可恶,是她在逗弄他,却反被他撩乱了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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