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本自由。人之所缚,非气也,念也。念去则气行,气行则道通。道通之处,人即是天。”
他合上竹简,吹了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身体里那条河在夜里格外清晰,水声比白日大了几分,像涨了潮。
河面上那个人影又出现了,这回离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轮廓的每一道弧线。
还是看不清脸。
但他觉得那人影在朝他点头。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我会选这条,是不是?”
人影没有回答。
河面上起了一层雾,渐渐把什么都遮了。
谢无珩闭上眼,在那条河的潮声里沉入睡眠。
……
冬至那日天枢宗有一场辩法会。
每年一次,内门弟子各呈一篇论道文章,当众宣读,长老评判。
虽说名义上是“辩法”,其实从来没有真辩起来过。
弟子们写的文章大多中规中矩,引用经文互相佐证,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宗卷上写过的道理。
长老们听完颔首说一声“善”,便算过了。
谢无珩本没打算写什么。
玄微长老却在前一日把他叫去,说今年你入宗将满一年,该交篇东西了。
他问写什么都行?
玄微长老说都行。
他便回去铺纸研墨,花了半夜写满两张纸,墨迹未干就折起来收进袖中。
辩法会在天枢主殿举行。
冬至日天阴,殿里点了十几盏铜灯才亮堂起来。
弟子们分坐两侧,长老们坐在正上方,正中空着一张案——那是留给他人的。
谢无珩心想,该不会又是那人吧。
果然。
殿外传来钟响一声,沈清辞从侧门进来,还是那身素白道袍,袖口卷着,手里没拿东西。
他走到正中的案后坐定,朝宗主和三位长老微微颔首。
宗主也颔首回礼,玄微长老面无表情,女冠翻了翻册子,另一位灰袍长老闭目养神。
“开始吧。”宗主说。
弟子们依次上前宣读文章。
谢无珩坐在后排靠着柱子听了七八篇,越听越觉得乏味。
每篇都差不多,引经据典,层层递进,结论稳妥——宗门是对的,祖师的功法是最好的,我辈当恪守法度,勤修不辍。
殿上众人听完便鼓掌,稀稀拉拉的,客客气气。
轮到谢无珩。
他站起来走到殿中央,从袖中掏出那两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迹洇开,笔画也有些歪斜。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他写的文章题目叫《论气之守与放》。
开头先引了天枢正法第一卷里“气归元则固”的句子,又引了《黄庭》里“气行周身则通”的句子。
两相对照,说守有守的道理,放有放的道理。
但守是拘,放是顺。
拘是让人合规矩,顺是让人合自己。
天枢教人守,是为了让弟子不犯错。
可修行若只是为了不犯错,那修的便不是道,修的是怕。
读到这的时候殿里安静了。
几个前排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谢无珩没停,继续往下读。
他说世间万物没有哪一样是被“守”着长起来的。
花开是放,水流是放,日出月落都是放。
人能修行,是因为人有灵性。
灵性若被规矩捆死了,跟石头有什么区别?
天枢的功法千好万好,可好到让人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时候,那雷池就成了笼子。
一个修道人如果一辈子只敢在笼子里扑腾,天再高与他何干?
他读完了最后一句:“道是天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天给了道,人不敢走,那这天道便白给了。”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袖中。
殿里沉默了大概有三四息,没有人鼓掌。
玄微长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铜板上:“谢无珩,你方才说的这些,是质疑本宗立派根基?”
“弟子没有质疑。”谢无珩抬头望着他,“弟子只是在想,一宗门派传法千年,传下来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可好的东西是不是唯一的?若有一个弟子天性不适合守而适合放,宗门是容他还是废他?”
“宗门传法是为了让弟子走正路。放路非正。”
“正与不正,谁定的?”
玄微长老脸色沉下去。
他正要开口,沈清辞忽然出了声。
“我来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沈清辞坐在案后,两手交叠搁在案面上,姿态随意得很。
他面朝玄微长老,语气平得像一潭静水:“玄微长老方才说放路非正。我想请问,天枢正法创派之初,祖师传下第一卷的时候,是让弟子们死死守着一句话不放,还是让弟子们从那句话里悟出自己的道?”
玄微长老的眉峰挑了一挑:“祖师传法,自然是让人悟道。”
“悟道便要有悟的空间。若每一条路都事先定好了正与不正,弟子们不必悟,照着走便是。走完了还叫修行吗?不如叫行路。”
玄微长老盯着他看了几息:“沈先生这是替谢无珩说话?”
“我是替道理说话。”沈清辞说,“方才那篇文章,论据清晰,行文顺畅,虽有锋芒却不失敬意。我若评判,当得上等。玄微长老若觉得他哪里说错,不妨逐一驳来,弟子们也好长些见识。”
玄微长老张了张口,竟一时没有接上话。
他转去看宗主,宗主垂着眼没有表态。
女冠低头翻册子,灰袍长老还在闭目养神。
殿里又安静了。
谢无珩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想到沈清辞会在这个场合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们之间的交情从不在人前显露,今日这一出,算是把两个人的关系摆到了明面上。
玄微长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文章搁下,容我再细看。”
这句话不冷不热,既没有认错也没有否认,算是把场面圆过去了。
辩法会继续。
但之后的几篇文章已经没人听得进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谢无珩和沈清辞之间来回移动,猜测他们是什么关系,谢无珩那篇文章是不是沈清辞授意的。
谢无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落在自己背上,痒而刺。
散会之后他站在殿外石阶上吹风,沈清辞从殿里出来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只说了两个字:“东边。”
谢无珩会意,等众人散尽了才绕到东边那片平地。
沈清辞已经坐在老松下了,面前搁着两盏茶,一盏已经喝了一半,另一盏还冒着热气。
谢无珩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盏热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今日多谢你。”
“不必。”沈清辞说,“你那篇文章写得不错,就是太急了。有些话可以缓着说,不必一口气全倒出来。”
“缓着说他们未必听得进去。”
“听不听得进去是一回事,你把自己摆出去是另一回事。今日之后玄微长老必然盯你更紧。你往后做什么都不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