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捧着茶盏暖手:“我入了天枢,总不能一辈子写他们爱看的东西。该说的早点说了,省得以后憋得慌。”
沈清辞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小口抿着,好像在品什么陈年的酒。
放下茶盏的时候他说:“你那套功法练得如何了?”
“练到第三重。前两重顺畅,第三重卡住了。”
“卡在哪?”
“你说『气散则神至』。我散开了气,可神不来。丹田空着,什么都感觉不到。”
沈清辞想了想:“你是在哪里练的?”
“后山的一处石洞里,没人去。”
“洞不够开。神要感应的是天地万物,你在一个密封的石洞里怎么感应?换个地方。山顶,水边,风大的山脊上,哪里开阔去哪里。神这个东西,空间越小越不来。”
谢无珩记下了。
他沉默片刻又说:“其实我今天写那篇文章,还有一层意思。”
“什么?”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走的路跟他们不一样。不是偷偷摸摸地走,是堂堂正正地走。就算被逐出天枢,我也认了。”
沈清辞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谢无珩没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像是在心疼什么,又像是在替什么感到骄傲。
说不清。
“你不会被逐出天枢的。”沈清辞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天赋。天枢不会放弃一个天赋这么好的弟子。就算你走的不是他们的路,他们也舍不得把你赶走。他们会想办法把你拉回来,用软的,用硬的,用各种你想不到的法子。你要当心的是这个。”
“那我怎么办?”
沈清辞把茶盏里的残茶倒在地上,茶水渗入泥土,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
他看着那块湿润的地面说:“你什么都用不着做。你只要继续走你的路。他们拉你,你不去。他们骂你,你听着。他们若用手段逼你,你扛着。扛到他们拿你没办法的时候,你就赢了。”
“你扛过吗?”谢无珩问。
沈清辞看着那块水渍慢慢地干,边缘一点一点收缩。
等那一小块深色完全褪去恢复成土色,他说:“我扛了三千年。”
谢无珩说不出话。
他看着沈清辞的侧脸,暮色已经漫上来,那人的轮廓在暗光里显得比白日里柔和,却也更远了些。
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在看一样东西——你知道他在那里,但你知道你伸手也碰不到。
“三千年。”谢无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你扛赢了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把两盏茶收拢了,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赢与不赢,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你先把功法练好。冬至之后天会冷一段日子,练功的时候多穿一件。”
他拿着茶盏走了。
谢无珩坐在松树底下看他走远,白衣没入渐浓的暮色,像一滴墨落进水碗里,化开,融掉,再也找不见。
谢无珩坐在原地把剩的半盏茶喝完。
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比热的时候重了一倍。
他皱着眉咽下去,然后把茶盏搁在树根旁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
暮色里他往石洞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改了主意,拐上了山顶。
山风很大,灌满他整件衣袍,吹得他站不太稳。
他迎着风站定闭上眼,身体里那条河涌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守什么也没有刻意去放什么,就让那条河自己走。
河水漫出河床灌进四肢百骸的每一根缝隙里,凉而活。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一直在河面上的人影转过身来,脸露出来了。
眉眼,鼻梁,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是他早就知道的那个人。
沈清辞站在他身体里那条河的中央,面朝着他。
风吹动白衣和半长的发,手里的竹简卷成筒状,像当初在云雾涧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耳中。
“你看见了。”
谢无珩睁开眼。
山顶上的风把他脸上的汗吹干了,凉飕飕的。
他喘了两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极浅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像日光透过云隙落在地面上的一线光,倏忽就灭了。
他把手攥成拳收回去。
远方的山峦层层叠叠暗下去,最后一线暮光沉入地平线。
星辰一颗一颗亮起来,铺了满天。
他站在山顶上望着那些星星。
天那么高,路那么长。
他忽然不怕了。
……
那天夜里他回到住处,把那卷空白竹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就着灯看。
从头看到尾还是一个字没有。
他把竹简翻过来再翻过去,搁下,喝了一口凉茶,又拿起来看。
这一次他看见了。
字从竹简的纹理里浮现出来,一个一个,像水珠从叶面渗出。
是他自己的笔迹。
“道由心定,非天定。”
他写过的。
在那场辩法会的文章里写过,在那人没来之前就写在纸上了。
他知道自己走哪条路,只是需要有人亲口告诉他“你选的没错”。
竹简上的字亮了片刻便暗下去,重新归于空白。
谢无珩把竹简贴在胸口放好,吹了灯躺下。
闭上眼之后身体里那条河还在流,但河面上那个人影不见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那人去哪了。
后来又想,也许那人一直就在他自己身体里。
从第一次听见水声的时候就在了。
从那人在云雾涧里递给他半块饼的时候就在了。
冬至过去之后天果然冷了。
他穿了件厚棉袍子去后山顶上练功,风灌进领口冻得脖子生疼。
他缩着脖子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竹简上的法诀又默念了一遍。
头顶有鸟飞过,叫了两声便去远了。
他蹲在石头后面感受自己体内那条河在冰天雪地里流淌,水温始终不变,像地底下的一脉温泉,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泡。
河面上没有人影,但那河水流淌的方向他知道。
往东。
一直往东。
他抬起头朝东边望去。
远山的轮廓在冬日淡薄的日色里蓝蒙蒙的一片,看不分明。
但他知道那方向有一个人,白衣素冠坐在某处,膝上摊着竹简,手边搁着茶。
也许在等他修完这套功法。
也许只是在等他去找他。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也不急。
山风吹得他耳朵发红,他把领口拢了拢,继续闭上眼感受那条河。
天很蓝。
云很淡。
日子还长。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