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以为死是这世间最可怕之事，于他东凌御桀而言， 死确是这世间最轻易的惩罚，在他这里，想死可没有容易，他要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执掌生杀大权，阅尽世间阴私，最擅长的，便是让人生不如死。
“古往今来，还没有朕撬不开的嘴。”
他缓缓侧首，看向身侧的东凌御璟，语调平淡慵懒，却藏着无尽阴寒：“御璟，朕听闻，大理寺近日新创数样刑罚，名目倒是雅致得很，可有此事？”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东凌大理寺的刑讯手段，远比刑部、十三衙门更为残酷血腥、狠戾极致，专治各类死硬叛逆、顽固死士，从来没有撬不开的口。
东凌御璟微微颔首，神色肃穆：“回皇兄，确有此事。”
“新创四样刑罚，名目风雅，手段狠绝，步步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分别是步步生莲、加官进爵、脱胎换骨、披麻戴孝。皇兄可任意择选。”
“倒是雅致。”
东凌御桀轻轻颔首，眸底无半分波澜，语气漫不经心，残忍至极：“既然名目这般好听，便择一个最应景的。”
“就披麻戴孝吧。”
“传朕旨意，告知林寺卿，好生‘招待’这群死士。切记，留他们一口气在，不准毙命。若是死了，这场好戏，便无趣了。”
一旁众人闻言，皆是浑身剧震，心底寒意疯长，四肢百骸尽数发凉。
人人皆知披麻戴孝之刑的恐怖：以精铁毛刷，生生刷尽犯人全身皮肉，再以纯白细布紧紧缠裹伤口。待伤口结痂将愈、血肉与白布粘连一体时，再硬生生撕扯下来，反复刷肉、反复缠裹，循环往复，日日折磨。
白布裹身，血肉模糊，形同披麻，故名披麻戴孝。
这般酷刑，简直是将人拖入无尽炼狱，日日受折磨，受尽极致苦楚，远比直接斩杀更为残忍。
夜枭躬身领命，声音沉稳：“属下遵旨。”
东凌御桀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冷冷看向云烬：“你亲自前去监刑，全程盯着，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云烬不敢耽搁，即刻领命退下。
翌日清晨。
晨光破晓，穿透层层云霞，透过雕花菱花窗，温柔洒落进淑华宫。
庭院内繁花盛放，满架蔷薇开得热烈娇艳，青翠枝叶衬着粉嫩花瓣，沾着清晨晶莹的露珠，微风拂过，摇曳生姿，暗香浮动。
薛婉言一身华贵软烟罗宫装，鬓边珠翠端庄雅致，手持一柄精致金剪，立在花架旁，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多余的花枝枯叶。
她动作优雅从容，姿态温婉端庄，看似闲适赏花，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柔算计。
身侧贴身伺候的素霜垂手立着，静静等候。
薛婉言一边修剪花枝，一边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宫里的消息，昭宁公主，至今还没找到？”
素霜连忙躬身回话：“回娘娘，一夜过去，各处依旧没有公主的半点踪迹。”
闻言，薛婉言修剪花枝的指尖微微一顿，唇角悄然勾起一抹隐晦、愉悦的浅笑。
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嫉妒与忌惮，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自从西璃昭宁入宫，独占帝王所有偏爱与宠溺，独享整座后宫乃至天下的瞩目，她身为高位淑妃，身居华贵深宫，却常年形同虚设，无人问津。
西璃昭宁，便是她心头最大的刺，是她穷尽一切也比不过的人。
如今这人凭空失踪、杳无踪迹，于她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最好永远消失，再也不要回来。
片刻后，她敛去眼底阴色，恢复温婉端庄的模样，淡淡吩咐道：“霜儿，备车，去别苑，请安歌公主过来一趟，就说本宫备了茶点，邀她闲话小坐。”
“是，娘娘。”霜儿躬身领命，即刻退下传命。
与此同时，大理寺刑场一夜酷刑落幕。
夜枭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神色沉稳，连夜监刑完毕，折返御书房复命。
晨光洒落御书房，驱散了昨夜大半阴冷，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肃杀。
东凌御桀负手立在窗前，脊背挺拔如松，静静望着窗外初亮的天色，周身气息淡漠疏离。
夜枭垂首躬身，郑重复命：“陛下，酷刑未及过半，一众死士尽数扛不住折磨，已然全部招供。”
东凌御桀眸光微凝，淡淡出声：“何人指使？”
夜枭微微迟疑一瞬，终是沉声开口，道出幕后之人：“是……薛丞相，薛维信的人。”
简简单单七个字，落地无声，却暗藏朝野滔天风浪。
窗前伫立的男人身形未动，背影依旧挺拔笔直，俊美冷冽的脸庞没有丝毫波澜，看不出喜怒，仿佛早已预知答案，无半分意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知道了。”
“陛下，余下一众死士，该如何处置？”夜枭垂首请示。
东凌御桀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精致的纹路，眸光沉沉，语气淡漠刺骨：“悉数斩杀，不留活口。”
“是。”
夜枭应声退下，偌大的御书房再度归于寂静。
空荡殿中，玄色龙袍的男人静静伫立，周身气压低沉骇人。
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一点点缓缓收紧，骨节泛白，力道极致。
低沉微哑的嗓音，裹挟着彻骨寒意，悄然响彻空殿：
“薛维信……”
一字一顿，藏着隐忍已久的雷霆怒火，与即将掀起的朝野风暴。
不多时，别苑宫人引路，安南安歌公主缓步踏入淑华宫。
殿中桌案之上，早已摆满精致可口的宫廷茶点、时令鲜果，摆盘雅致，香气袅袅。
安歌身姿窈窕，容貌明艳，一身异域华服衬得她妩媚张扬。她目光淡淡扫过空旷冷清的宫殿，一眼便看穿表象，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径直落座。
“淑妃娘娘特地遣人邀本公主前来，摆下这般精致茶席，想来，不止是为了闲话吃茶这般简单吧？”
薛婉言抬手示意宫人尽数退下，殿内只留二人独处。她端起桌上温热的清茶，姿态优雅端庄，温婉浅笑：“公主聪慧，果然一眼便看穿了。请坐，听本宫慢慢道来。”
安歌悠然落座，眸光流转，环视这座华贵却冷清的宫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讽：“娘娘身居四妃之位，尊荣华贵，宫殿规制顶尖，可殿内冷清无人，萧瑟孤寂，实在令人唏嘘。”
字字句句，皆是直指她不得帝宠、形同虚设的处境。
薛婉言端茶的指尖微微一顿，温婉的眉眼瞬间掠过一丝凌厉，抬眸看向安歌，语气微凉：“公主既知本宫是当朝淑妃，便该懂尊卑规矩，谨言慎行，不可无礼。”
安歌闻言，骤然轻笑出声，明媚的脸庞染上几分肆意张扬的嘲弄：“娘娘何必在我面前端着淑妃架子？”
“整个后宫、朝野上下，谁不知晓？娘娘空有淑妃尊位，看似荣宠加身，实则徒有虚名。陛下心中、眼底，从来半分你的位置都没有，本公主说的可对？”
薛婉言脸色微僵，青白交错，一时语塞，被怼得无言以对。
片刻后，她方才压下心底愠怒，缓缓抬眸，淡淡回击：“公主何必挖苦本宫？说到底，你我皆是同类人。”
“你说什么？”安歌脸色骤沉，眼底笑意尽数褪去。
薛婉言不急不躁，轻轻抿了一口清茶，动作优雅从容，唇角噙着一抹凉淡笑意，不答反问：“公主觉得，陛下风姿卓绝、俊美无双，天下女子谁人不倾心？”
安歌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悸动与羞涩，嘴上却故作镇定：“你到底想说什么？”
“本宫想说的是。”
薛婉言抬眸，眼底所有温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通透的清醒。
“你们安南兄妹远道而来，假意出使，暗藏野心，公主心系陛下的心思，本宫看得一清二楚。”
“可那又如何？”
“你费尽心思、百般倾心，在陛下眼中，依旧形同陌路、不值一提。他对你，从来不屑一顾。”
安歌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羞恼与愤怒交织，神色扭曲：“你特意将我请来，就是为了看本公主的笑话？！”
“公主误会了。”
薛婉言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凉淡又真实，不带半分情绪。
“本宫从不会笑话任何人。因为本宫与你，本就是一样的可怜人。”
“这偌大深宫，万里江山，东凌御桀眼底、心上，自始至终，从来只有一个西璃昭宁。”
“除了她，你我，乃至这世间所有女子，于他而言，皆是无足轻重、不值一提的路人而已。”
一字一句，透彻刺骨，道尽深宫女子的落寞，也道尽两人共同的执念与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