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游牧骑兵没攻城。
他们在山道口三里外扎下营,挖了壕沟,立了拒马,一副打持久战的架势。营地里飘着黑色的狼头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像在城头每个人心上压了块石头。
断粮道。
这三个字像瘟疫一样在城里传开了。本来就人心惶惶,这下更慌了,粮道一断,撑不了十天。民壮里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收拾东西,打算趁夜里从北门溜。
段飞站在南城墙上,望着那片连绵的营帐,眉头拧成了疙瘩。
“段公子,”副将走上来,声音发沉,“北门那边抓了三个想溜的民壮,怎么处置?”
“放了。”段飞没回头。
“放了?”副将一愣,“这时候放人,军心更散了。”
“想走的留不住。”段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营地上,“把城门打开一条缝,想走的都让走。走之前把粮食留下,兵器放下。剩下的,才是真心想守城的。”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低头应了声“是”。
段飞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片营地。营帐排得整整齐齐,壕沟挖得有模有样,拒马的位置也选得刁钻,不像普通游牧骑兵的路数。
草原人擅骑射,来去如风,最不耐烦打围城战。可眼前这支,居然沉得住气扎营?
带兵的是谁?
他回头问:“斥候派出去了吗?”
“派了三拨,”副将道,“两拨没回来,一拨伤了一条腿,爬回来的。说对方巡逻极严,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根本摸不进去。只看到旗号是黑狼旗,带兵的是个年轻将领,具体是谁没探出来。”
黑狼旗。
段飞的指尖在女墙上轻轻叩了两下。右贤王帐下,用黑狼旗的只有一支——亲卫军。能让亲卫军绕到南边来断粮道,带兵的绝不是普通角色。
“夜里我去看看。”他淡淡道。
副将吓了一跳:“段公子,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不去,你去?”段飞瞥了他一眼。
副将哑了。赵将军重伤昏迷,他守城还行,袭营这种玩命的活儿,他没那个本事。
“就这么定了。”段飞转过身,往城下走,“选三十个敢拼命的,跟我来。不要新兵,要我父亲留下的旧部。”
北渊,北境关隘。
城墙上,白昊然蹲在一架床弩旁边,手里拿着个铜制的小零件,正在微调弩机的松紧。旁边围了一圈工匠,个个伸着脖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白公子,这连发弩……真能一个人操作?”赵侍郎站在旁边,搓着手,一脸不敢相信。
“嗯。”白昊然言简意赅,扳动机括。
“嗡!”
弩弦震颤,一支弩箭呼啸而出,钉在百步外的箭靶上,直没入木。
城墙上一片寂静。
赵侍郎脸都涨红了:“神了!真是神了!白公子,你这手本事,真是……真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只能一个劲儿地搓手。
白昊然没接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铜屑。
连发床弩调试完毕,连环陷坑挖了七七八八,听地器埋了八个,覆盖北边三十里。这关隘的城防,比他来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听地器埋下去的当夜就响了。
沉闷的震动从地下传来,像闷雷滚过地面,密密麻麻,越来越近。守军连夜上了城墙,弓上弦刀出鞘,攥着冷汗等了一夜。
是一股小股游牧骑兵,两三百骑,想从关隘背后的山谷绕过来偷袭,来得刁钻,要是没听地器,说不定真让他们摸进来了。
白昊然早就在山谷口布了连环陷坑,又安排了伏兵。那队骑兵刚摸到谷口就掉进陷坑,人仰马翻,被伏兵一顿箭雨射了回去,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逃窜。
听地器首战告捷,守军士气大振。
可白昊然心里却不轻松。
那条山谷隐蔽得很,不是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找不到。
赫连昌的人,已经摸到北渊眼皮子底下了。
昨天收到东边传来的消息,右贤王率主力东进,东璃边境好几座城同时被围,战况惨烈。段飞,就在其中一座城里。
他本来打算城防一弄好就动身往东璃赶,可这几天,北边一直不太平。
“白公子,”赵侍郎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几日听地器断断续续有动静,北边总有大队骑兵在边境附近晃,忽东忽西的,摸不准要干嘛。守将派出几拨斥候,都没追上,只捡了几只狼头箭,旗号像是右贤王的人。”
白昊然的眉头皱了起来。
右贤王的人?在北渊边境晃?
这不对。右贤王的主力明明在东边围攻东璃,他的人跑到北渊边境来做什么?而且只晃不打,忽东忽西,更像是在试探,或者……在牵制。
“多少人?”他问。
“听地器判断,每次出现都有两三千骑。”赵侍郎的脸色不太好看,“陛下昨天召了朝议,议论了一上午也没个准主意。有人说游牧是虚晃一枪,想调开我们的注意力;有人说他们在找突破口。现在人心惶惶的,北边几个关隘都加了双岗,不敢随意调兵。”
白昊然沉默了片刻。
这就对了。
赫连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北渊边境放几支骑兵来回晃,让北渊摸不清虚实,不敢调兵南下救东璃。几千人就把北渊大军钉死在北边,好一招以小搏大。
说到底,还是缺人。
“二皇子母族那边,”他忽然开口,“最近还安分?”
赵侍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白公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白昊然语气平平,“军里,能动的人够吗?”
赵侍郎苦笑着摇了摇头。
母族那边前阵子小动作不断,被陛下压下去了,但军中好几个关键位置的将领受了牵连,换了人。新上来的生手没经历过阵仗,真打起来怕是顶不住。坊间都在传,说母族背后有人在挑,至于是谁,没人敢明说。
白昊然指尖微微一顿。
赫连昌。
除了他,没人有这个动机,也没人有这个本事。
“二皇子呢?”他问。
“还幽禁在王府里,太后保着。”赵侍郎道。
白昊然没说话。
现在右贤王的骑兵又在北边神出鬼没,北渊这边正是缺人的时候。
“陛下什么意思?”他问。
“陛下的意思是……”赵侍郎有点为难,“想请白公子再多留几日,等北边局势明朗了再走。陛下说,栖云谷的高徒在,城里人心也稳些。”
白昊然没说话。
留,还是走?
走,北渊这边确实需要人。留,东璃那边更急。
他望着东边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机括。
“再等三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三天之内,摸清这支骑兵的动向。三天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走。”
“好好好!”赵侍郎如蒙大赦,“三天就三天!我这就去安排斥候,务必把那支骑兵的动向摸清楚!”
白昊然没接话,目光落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西凛祁连城,锦绣商栈。
后院的书房里,雨烟站在舆图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刚从西边传回来的,字迹很小,折成了方块,是韵仪的笔迹。路上走了快半个月,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右贤王主力尽出,东压东璃,后方空虚。百夫长已制住,巡查混乱。另:右贤王有私生女在边缘部落,名阿荔。
雨烟把纸条凑到油灯边,看着最后那行字,眉头微微一挑。
私生女?韵仪特意提一句,说明这丫头有用。
她把纸条放进火盆里,火苗舔上来,纸条卷成了灰。
“姑娘,”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走进来,低声道,“宫里的消息,镇北将军接了兵符,但推说粮草未齐,要再等两天才能出发。”
雨烟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
镇北将军,姓王,是老皇帝留下的人,跟谢家不是一条心。谢晦虽然掌权,但军队里的老人未必都买他的账。这姓王的故意拖延,多半是想等谢晦碰了钉子,再看风向。
“再催一下。”雨烟淡淡道,“把北边那三个部落首领的密信,送一份到镇北将军府上。”
“是。”伙计退了出去。
雨烟望着舆图上东璃边境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红圈,都是被游牧围攻的城池。她的指尖在其中一座城上停了很久。
她又拿起另一张纸条,是南边传回来的:南昭私兵已出南境,正星夜兼程往东赶,预计三日内抵达东璃边境。
雨烟松了口气。
段飞的私兵动了。加上西凛这五千精兵,就算镇北将军磨磨蹭蹭,至少也是个夹击之势。右贤王再能打,也扛不住两面夹攻。
只是……她的目光又落回舆图最西边的草原深处。
韵仪一个人在部落里,太险了。
她摇了摇头,把念头压下去。韵仪的性子她知道,看着温和,实则比谁都有分寸。
“备车。”雨烟走出书房,“去城北的茶楼。”
约了谢丞相府的长史在那儿碰面,谈镇北将军出兵的事。
光靠栖云谷的面子,压不住周震那只老狐狸。得把朝廷这面大旗扯起来,才好办事。
西边草原,边缘部落。
新的百夫长到了。
是个黑脸大汉,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看着就凶。他叫呼和,是右贤王帐下的老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性子暴,动不动就抽鞭子。
他到的第一天,就把整个部落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外来的人,都集中到空场上去!”呼和的声音像打雷,“老子要一个个查!”
部落里的牧民们敢怒不敢言,把所有外来的手艺人、商人、俘虏都赶到了空场上。
韵仪也在其中。
她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脸上抹了灰,看着跟普通中原女奴没什么两样。呼和骑着马,从队伍前慢慢走过,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
走到韵仪跟前时,他勒住了马。
“你,抬起头来。”
韵仪心里一紧,慢慢抬起头。
呼和盯着她看了两眼:“中原人?会什么?”
“会……会看病。”韵仪的声音怯生生的,像被吓住了。
“看病?”呼和嗤笑一声,“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巫医。来人,把她……”
话没说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韵仪身边,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阿荔仰着小脸,看着呼和,“她是我姐姐!你不能带她走!”
呼和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我阿爹是……”阿荔咬着嘴唇,说不出来。她是私生女,连自己阿爹是谁都不能说。
旁边的部落首领赶紧上前,陪笑道:“百夫长大人,这孩子是部落里的,没爹没娘,可怜得很。这医女救过她的命,她黏人得紧。”
呼和盯着阿荔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韵仪,没再说什么,拨马往前走了。
韵仪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丫头。阿荔还紧紧抱着她的腿,小身子在微微发抖。明明自己都怕成这样,还敢跑出来护她。
韵仪的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把她推开。
“回去吧。”她低声道。
“哦。”阿荔松开手,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生气,才咧开嘴笑了。
韵仪转过身往帐篷走,心里却在盘算。
呼和查得这么严,待在这里迟早要暴露。得想办法,要么让呼和也病倒,要么……换个地方。
可换地方,阿荔怎么办?
她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眉心。
夜,三更。
南城墙上,段飞一身玄色短打,腰间别着两柄短刀,背后一张弓。他身后站着三十个人,清一色是段飞父亲留下的旧部,个个身上带伤,可眼神都亮得像狼。
“都记住了,”段飞的声音压得很低,“进去之后,只烧粮草,不恋战。得手就撤,谁也不许贪功。”
“是!”三十个人齐声应,声音压得极低。
“走。”
段飞率先翻下城墙,悄无声息落在地上。三十个人跟着他,猫着腰,往南边营地摸过去。
三更天,夜最黑。游牧营地篝火灭了大半,只有巡逻队伍举着火把来回走动。
段飞打了个手势,众人分散,从不同方向往营地中间摸。粮草堆在最里面,周围有重兵把守,但巡逻有间隙,他白天在城头上看了一个时辰,算得清清楚楚。
摸到粮草堆附近,段飞屏住了呼吸。
两个守兵靠在粮袋上打盹。段飞悄无声息摸过去,手起刀落,两个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他挥了挥手,后面的人跟上,火油往粮袋上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哨响。
“点火!撤!”段飞低喝。
火折子亮了,火油遇火呼地蹿起老高。粮草堆瞬间变成一片火海,照亮了半个营地。
“走!”段飞转身就撤。
撤到半路,撞见一片马料场,堆得像小山似的干草垛。段飞眼疾手快,甩手扔了个火折子过去。
火呼地烧起来,映红了半边天。
刚跑两步,四周忽然响起了哨声。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喊叫声、马蹄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张大网,把他们三十个人兜在了中间。
“被发现了!”一个老兵骂了一声,握紧了刀。
“往西冲!”段飞拔刀出鞘,“进了林子就好办!”
众人跟着他往西冲,短兵相接,喊杀声一片。游牧人是从各个营帐里赶过来的,阵型散乱,但架不住人多;段飞带的都是老兵油子,个个玩命,一时竟冲开了一道口子。
折了五六个,剩下的人终于冲到了林子边。
林子里早有伏兵等着,箭雨迎面射来。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应声倒地。
“跟我冲进去!”段飞拔刀挡开几支箭,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灌木丛生得密,游牧骑兵不敢贸然往里追,只能在外围放箭。
段飞带着人在林子里七绕八绕,甩脱了追兵,绕回了城下。
城头上的守军早就盯着林子那边了,见是他,连忙放下吊桥。
三十个人出去,回来的有二十来个,个个又添新伤。
副将迎上来,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没问出口。
段飞没说话,径直走上城头。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把游牧大营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营帐连绵,看不到尽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能扑上来把这座小城吞掉。
他看着下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烧的那片粮,够游牧人疼一阵,至少能缓三五天。
但光靠缓没用。要解围,还得想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