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鸡棚东侧的土墙晒得发白,新来的男人还站在草席前,手搭在木沿上,指节泛白。他没坐下,也不敢靠太近,仿佛那张破草席是块试金石,一碰就会碎。
他盯着地面,看一道被鞋底蹭出的划痕——那是昨夜阴兵搬床时留下的。风吹过,扬起细灰,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土,把那道痕迹盖住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这时,咯咯哒跳上了矮墙。
它不是那只花斑母鸡,而是领头的芦花公鸡,羽毛厚实,尾羽翘得老高。它站定后,翅膀忽然张开,左右拍了两下,尘土簌簌落下。声音不大,但节奏分明,像敲在空桶上的两记闷响。
紧接着,三只母鸡从棚里踱出来,排成半弧,在男人脚边停下。其中那只花斑母鸡仰头看了看他,右翅抬起,左右拍打空气两次。沙沙,沙沙。
又一只黑羽鸡跟上,再一只黄尾鸡……不多时,整个鸡群都围了过来,翅膀齐动,拍出一片细碎声响。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模仿同一个节奏——**同事,你好**。
男人愣住。
他站在原地,背脊僵直,眼睛睁大,嘴唇微张。他听过咒语,听过战鼓,听过上司咆哮“完不成KPI就滚去挖矿”,但从没听过一群鸡用翅膀拍出问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太离谱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才挤出一句:“这鸡……怎么还会打招呼?”
摇椅那边传来一声轻哼。
苏闲没睁眼,斗笠压着眉骨,阳光斜切过她的鼻梁,落在唇角。她嘴角微微一翘,像是笑,也像是困了想打哈欠。
“它们听得懂心情。”她懒洋洋地说,声音像从棉花堆里捞出来的,“你昨天跪着说话时浑身发抖,它们就知道你是真不想卷了。”
她顿了顿,脚边布袋里的红薯轻轻晃了晃。
“现在你手不抖了,心也松了,它们自然来认同事。”
男人没动。
他望着那只芦花公鸡,对方正歪头看他,眼神平静,没有讨好,也没有试探,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站着,仿佛在说:**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感动,是荒谬感太强。他在魔门十年,杀人放火面不改色,被上司当众抽魂鞭抽到吐血都没掉过泪,可现在,只因一群鸡拍了拍翅膀,他就觉得胸口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暖暖的。
他喃喃道:“这鸡……真神奇。”
声音很低,却带着真心实意的敬佩。
他蹲下身,手掌撑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那只花斑母鸡。它也看着他,脖子微缩,像是在等他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学着它的样子,左右拍了两下空气。
动作笨拙,毫无气势,连风都没带起来。
可鸡群立刻安静了一瞬,随即咯咯几声,像是笑了。芦花公鸡振翅一跃,跳下矮墙,踱到他脚边,用脑袋轻轻顶了下他的鞋尖,然后转身回棚,边走边啄了口地上的谷壳。
其余鸡陆续散开,有的进棚打盹,有的低头啄食,有的扑棱翅膀抖灰。欢迎仪式结束,一切如常。
男人仍蹲着,手还停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手,指尖蹭了蹭裤缝,低头看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的靴子。靴尖破了个洞,露出脚趾,指甲缝里还嵌着冥铁矿的黑屑——那是昨晚逃命时蹭上的。
他忽然想起在魔门第三分舵的日子。每天清晨点卯,排队交周报,写“昨日敌方反抗烈度评估”“资源转化率分析”“群众满意度调查”。他最怕开会,主管坐在高台上,手里拿着红笔,一条条划掉未达标项,念到谁的名字,谁就得站起来解释。
有一次他迟交了半小时,被罚抄《魔道奋斗纲要》三百遍,抄到第三天,手指抽筋,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当时想,要是能换个地方就好了。
但他不敢逃。
不是怕死,是怕没人收留。
正道容不下他,同僚瞧不起他,家人早已断绝往来。他就像一块被榨干的废料,扔在角落里,连鬼都不愿多看一眼。
可现在,他站在一个破鸡棚旁,刚被一群鸡用翅膀拍了拍,说“你好”,还有个咸鱼大佬躺在摇椅上,说“去喂鸡”。
就这么简单。
没有审查,没有考核,没有试用期。
他摸了摸脸,发现脸上有点湿。
不是下雨,是他哭了。
但他没察觉,也没擦。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饲料筐前,抓了把谷子,撒向地面。鸡群立刻围拢,啄食声噼啪作响。
他看着,忽然笑了下。
嘴角扯得有点僵,但确实是笑了。
他转身走向草席,这次没犹豫,直接坐了下去。草席硌人,稻草扎屁股,但他没动。他坐着,背挺得笔直,像在等待指令,又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坐下。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田埂上青草的味道。
苏闲依旧闭着眼,斗笠遮着她的脸,只有唇角那抹笑意还没散。她脚背晒得温热,草鞋微微翘起,脚趾在鞋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是确认某个频率是否还在。
然后她彻底放松,呼吸拉长,整个人陷进摇椅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安静,稳定,不动如山。
布袋里的红薯还剩两块半。
她没数。
但她知道,够吃到中午。
至于下午?
下午再说。
反正天塌下来,也有躺平的人顶着。
鸡群吃饱了,陆续回棚打盹。花斑母鸡钻进角落,把头埋进翅膀,芦花公鸡跳上横梁,单脚站立,眯眼打盹。
男人坐在草席上,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地面。
那里有一小片羽毛,灰褐色,边缘卷曲,是刚才拍翅时落下的。
他伸手捡起,捏在指尖,轻轻摩挲。
他没再抬头看苏闲。
他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这种事,对她来说,大概就跟顺手丢块瓜皮一样平常。
可对他而言,却是从地狱签了离职协议,还收到了一张通往养老院的单程票。
他捏着那片羽毛,忽然觉得,明天……或许也不用太担心。
风吹过院子,掀不起一丝波澜。
院外,农夫牵牛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叼走了半片残羽。
而院内,一切如常。
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风都学会了放轻脚步。
苏闲仍在睡。
她没梦见什么大道真言,也没参悟天地法则。
她梦见自己种了一亩红薯,长得特别好,一个个胖乎乎的,表皮光滑,咬一口甜津津的。
最关键的是——没人让她写种植报告。
这梦,真舒坦。
她嘴角微微翘了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斗笠压着她的眉眼,遮住了所有情绪。
只有脚边那只布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在无声计数:
**咸鱼乐园,今日新增成员 ×1**。
男人坐在草席上,手里的羽毛慢慢滑落,掉在泥土里。
他没去捡。
他只是望着鸡棚,看阳光斜照在棚顶的茅草上,泛出一层毛茸茸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也不错。
他没再想明天该干什么,也没琢磨自己算不算正式员工。
他只是坐着,看着,听着鸡群打盹时发出的细微咕噜声。
然后,他慢慢往后靠,肩膀贴上土墙。
身体一点点放松。
呼吸一点点变缓。
他闭上眼。
不是睡着,也不是装睡。
只是……终于敢停下来了。
院中央,苏闲的草鞋往回收了半寸,避开渐移的日影。
她没动,也没醒。
但她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