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收到长老院传讯时,凌霄剑阁主峰正落着细密的雨。
雨丝挂在天光底下,像无数道银线从云层垂下来,落进剑坪的石缝里汇成浅浅水洼。
他刚从后山练剑回来,衣摆被剑气削出一道口子还没来得及换,传讯玉符便在他腰间震动起来,连震三下。
这是最高等级的急召,非重大事宜不得动用。
他扣住玉符灌入一缕灵气,符面浮出四个字:速至剑阁。
字迹是掌律长老的,笔锋凌利,收尾处有一道极细的墨痕拖出去,像是落笔时手在发抖。
萧沛将玉符收回腰间,换了件干爽的素白外袍,把腰间剑穗理了理,推门出去。
雨势渐密,主峰石阶被淋得乌青发亮。
他拾级而上,沿途遇见的弟子远远便垂首避让,无人抬眼,无人寒暄。
剑阁正殿的门大敞着。
殿内灯火通明,十二盏青铜长明灯沿两壁排开,照得满殿亮如白昼,也把殿中每个人脸上的神色照得一清二楚。
掌律长老坐在主位左侧,面沉如水,膝上搁着一卷展开的玉简。
他身后站着四名执法弟子,腰间铁令垂着,等一个命令便随时能动手。
右侧依次坐着传功长老,外务长老和两位太上长老。
传功长老的茶盏搁在手边,茶水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外务长老十指交扣搁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沛迈过门槛,在殿中央站定,向众长老行了一礼。
“萧沛。”掌律长老的声音先响起来,像一把铁尺平放着落下来,“你可知今日召你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
掌律长老将膝上玉简抛出来,那卷玉简在空中展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随着灵光浮现在萧沛眼前。
“三日前,宗门秘库失窃,失了一件镇库之物。”掌律长老一字一句地说,“秘库禁制完好,锁印无人破坏,却丢了东西。能在剑阁秘库中来去自如而不留痕迹的,天下没有几个人。”
萧沛低头看着那些浮动的字迹。
玉简上写的是失窃物品的清单,最末一行用朱砂勾了三道——“玄天剑印残卷,丙申匣”。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锁印完好,禁制无损,”掌律长老继续说,“便在库中设了回影法阵,将秘库外走廊三日内走过的所有灵气痕迹一一拓了下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殿中一片死寂。
长明灯的火焰纹丝不动,连窗外雨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吞了,半点渗不进来。
萧沛脊背挺直,等着下文。
掌律长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柄钝刀,一寸一寸割过去。
“回影法阵拓出的灵气气息,与韩咏留在本阁客居院中的残余灵气,完全吻合。”
这句话落下之后,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到了萧沛身上。
传功长老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外务长老把十指松开又重新扣上;两位太上长老闭着眼,像两尊泥塑,什么反应都没有。
萧沛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
第一下,很重。
第二下便恢复了平稳。
“韩咏十年前入凌霄剑阁客居修习,由你引荐,由你做保。”掌律长老把玉简收回去,手指在简面上一叩,“这些年他往来剑阁自如,秘库外走廊的巡逻排班你知情,禁制换新的日子你知情。萧沛,你告诉本座,这件事与你有没有干系?”
“没有。”
“你与韩咏交好多少年了?”
“从十三岁至今,十九年。”
“十九年。他每日在你身边往来,你竟看不出他有盗取宗门秘宝之心?”
萧沛沉默了一息。
“弟子看不出。”
掌律长老猛地站起来,茶盏被他袖风带落在地,摔得粉碎。
碎瓷溅开时有一片弹到萧沛靴尖上,他纹丝不动。
“看不出?”掌律长老走近三步,站在萧沛面前,两人隔着两尺距离,“萧沛,你是剑阁嫡系,下任阁主的不二人选,你跟我说你看不出?那韩咏无门无派,来历不明,当初你执意将他接入阁中修习,本座便说过此事不妥,你如何答的?”
萧沛闭了一下眼,片刻便睁开,目光平静如常。
“弟子当初答的是:韩咏为人如何,弟子愿以性命担保。”
“担保。”掌律长老冷笑一声,转回座中,“如今你的担保呢?秘宝失窃,铁证如山,你担保的那位好友,此刻怕是已经在浊渊某处笑着数你的担保管不管用。”
殿中又是一阵死寂。
传功长老终于开口了,声音缓而沉:“沛儿,你先坐下。”
萧沛没动。
“坐下。”传功长老又说了第二遍,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萧沛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了,腰背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
果然,掌律长老重新将玉简推了过来,这一次推到萧沛手边。
“上头的字你仔细看。”
玉简上新添了一段朱砂批注,是掌律长老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泛着灵气微光——
“兹查客居散修韩咏,勾结浊渊魔道,窃取凌霄剑阁玄天剑印残卷,罪证确凿。按凌霄剑阁律:通魔者诛。同保者连坐,废修为,逐出剑阁,除名正道。”
萧沛看着那行字。
朱砂的颜色很艳,像血泼在玉上。
“韩咏是保人。”掌律长老说,“你是保人的保人。律法怎么写,你自己看得懂。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亲手将韩咏擒拿归案,当众验明,当众处置,证你与此事无关,正道本心不移。事后你仍是剑阁少阁主,此事就此揭过。第二条,你不认这份证据,不执行这份律令,那么你与他同罪连坐。废修,逐阁,除名——你师父的颜面,剑阁的未来,你自己掂量。”
殿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打在殿顶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萧沛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按着椅沿,指腹抵着木质纹路,一寸一寸感受那种粗糙的触感。
他的脑子里很静,像一面冻住的湖,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湖面始终平整无波。
他想起了很多事。
十三岁那年在沧澜秘境,韩咏蹲在阵台裂缝里冲他咧嘴笑。
十四岁那年两人在剑阁后山比剑,韩咏的黑铁重剑被他的剑气震脱了手,韩咏甩着手腕说“不打了不打了你这人动真格的”,转头却把半卷剑谱默写了一份塞进他住处门缝。
十七岁那年他修为瓶颈卡了三个月,韩咏半夜翻墙进他院子,扔给他一壶浊酒,说“喝一口试试,别跟你们剑阁那些清规较劲,越较劲越过不去”。
他喝了半壶,第二天果然破境。
韩咏蹲在他院墙上看他打坐,嘴里叼着根草茎,笑得得意洋洋。
二十岁那年他父亲病逝,他跪在俗世老宅灵堂里,外头大雨如注。
韩咏不知从哪赶来的,浑身湿透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就在雨里站了一夜。
天亮时他起身推门,韩咏头上顶着一片荷叶,荷叶边往下淌水,韩咏说“怕你一个人扛不住”,说完就走了。
十九年。
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五年的冬天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