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残破的剑谱他们各拓了一半,至今还收在他木匣里。
木匣里头还有十七片碎瓷,一片都没少。
“韩咏现在何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掌律长老面色稍霁,以为他松了口:“已在山下奉贤镇被监控弟子堵住。你去了便知。”
萧沛站起身。
他站起身的时候动作很稳,膝盖没有打弯,腰背没有塌。
他朝众长老行了一礼,像往常每一次议事结束时那样规整,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弟子去把他带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
雨幕泼在殿门外,白茫茫一片。
他迈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事情之外的另一件事。
那是十七岁破境那晚,他喝醉了酒靠在院墙下,韩咏蹲在墙头上数星星。
数着数着忽然低头问他:“萧沛,你以后当真要当凌霄剑阁的阁主?”
他说:“大概吧。”
韩咏说:“那岂不是一辈子都得端着?”
他说:“嗯。”
韩咏沉默了一会儿,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他旁边,拿胳膊肘拱他:“那万一哪天我犯了你们剑阁的规矩呢?”
他当时酒意上头,没多想,说:“我替你担着。”
韩咏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在夜色里像一股温的水。
“你担不住的。”韩咏说,“你连自己都替自己担不住。”
萧沛当时没听懂。
此刻他走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眉心流下来,划过鼻梁,淌进嘴角,味道又凉又涩。
他忽然懂了。
那年韩咏在墙头上蹲着数星星的时候,就已经替他往后所有的身不由己,预演了一遍。
他推开主峰山门,召出飞剑踏上去。
剑光破开雨幕往山下俯冲,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虹劈开天穹。
奉贤镇在一炷香路程外。
他落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镇口的青石牌坊下站着三个凌霄剑阁的巡逻弟子,呈三才阵围着中间一个人。
韩咏靠在牌坊的石柱上。
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半旧的靛蓝布衫,背上那柄黑铁重剑斜斜插着,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捻着牌坊上垂下来的一根藤蔓叶子。
看见萧沛从剑光里走出来,他还笑了一下。
那笑跟十九年前秘境里的一模一样,眉目间一片坦荡的亮色,无遮无拦。
“来啦?”韩咏说,“我估摸着你也该到了。你们剑阁传讯的速度一向不慢。”
围着他的三名弟子齐齐退开半步,给萧沛让出位置。
萧沛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
雨水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淌过去,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漫过青石砖的缝隙。
“韩咏。”萧沛说。
“嗯。”
“秘库里的东西,是你拿的?”
韩咏捻藤蔓叶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是。”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这藤蔓叶子真绿”。
坦荡得让萧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拿的什么?”
“玄天剑印残卷。”
“为什么要拿?”
韩咏沉默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看着脚下那道细水流。
“有用。”
“什么用?”
“你别问了。”
萧沛盯着他。
雨幕里韩咏的面孔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见韩咏嘴角那点笑意淡下去了一点,眼底有一层别的东西浮上来,又被很快压回去。
“韩咏。”萧沛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韩咏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萧沛。”韩咏说,“我说是就是。你别往下查了。查到底对你没好处。”
萧沛心里某根弦猛地绷紧,像被人从两头同时扯住,扯到极致,随时会断。
“你知不知道长老院定了什么罪?”
“知道。通魔,窃宝,罪当诛。”
“你知不知道我若不亲手处置你,我便同罪连坐,废修逐阁除名?”
“知道。”
“那你……”萧沛的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像有东西堵在那里。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后半句吐出来,“那你为何不辩?”
韩咏看着他没有说话。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那五步的距离。
那三个巡逻弟子站在外围,剑已半出鞘,灵光在鞘口处忽明忽灭。
过了很久,韩咏忽然笑了一下。
“萧沛,你记不记得十七岁那年你破境,我蹲墙头上跟你说了句话?”
萧沛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记得。”
“我说你担不住的。”韩咏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看,这不就应了。你连自己都替自己担不住,怎么替我担?”
萧沛的手指在袖中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刺进去的力道大得让他感觉到钝痛。
“你——”
“我认。”韩咏说,“不管是不是我拿的,我认。”
他把背上的黑铁重剑抽出来。
动作很慢,把剑横在自己膝上,抬眼看着萧沛。
“你来吧。”
萧沛看着那柄剑。
那是韩咏十五岁那年从一座废弃古墓里淘来的,笨重,粗糙,毫无灵韵,韩咏却说“这剑趁手”。
这十九年韩咏一直背着它,换过两次剑鞘,磨过三次剑刃,从来没换过剑本身。
“你来吧。”韩咏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你坐吧”或者“你吃吧”。
萧沛觉得自己的血在往两个方向涌。
一半在往头顶涌,烧得他眼眶发烫;一半在往脚下沉,沉得他膝盖发软。
但他没有软。
他是凌霄剑阁的少阁主,从三岁起便知道界碑背面那八个字怎么念。
此刻他面前站着的是被定罪的“浊渊魔道”,他身后站着的是宗门执法弟子,再往后是整个凌霄剑阁万年基业,正道五宗千年规矩。
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很稳。
“铿”的一声轻响,他腰间配剑出鞘三寸。
剑光映着雨水,映着他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映着韩咏眼底那片坦荡的光。
韩咏忽然把重剑往旁边一搁,站了起来。
“你别拔剑。”韩咏说,“你拔剑我就真跟你动手了。咱俩打起来这镇子得塌一半。”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萧沛只剩三步。
“你听我说一句就走。”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到只有萧沛能听见。
“那卷剑印残卷在我手里,但不是我偷的。有人要借这件事拆你的台,夺你的位。我认这个罪,他们就只能拿我立威,动不了你。”
萧沛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