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被他攥住手腕,没有挣脱。
他看着萧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撑裂了又合上。
“韩咏。”萧沛的声音哑了,“你拿什么认?你认了就是死。”
“不一定死。”韩咏说,声音很轻,“浊渊那地方我早想去看一眼了。听说灵气虽浊,但自在。比你们剑阁自在多了。”
“韩咏——”
“萧沛。”韩咏抬起另一只手,搭在萧沛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十九年了。你替我兜了十九年,什么事都你兜。今天换我替你兜一回。你回去吧,该演什么演什么。往后你当你的剑阁阁主,我逛我的浊渊魔途。说不准哪天遇上了,咱俩还能坐下来喝一壶。”
他笑起来,还是那种坦坦荡荡的,无遮无拦的笑。
“你那壶酒我当年只给你喝了一半,剩下的我还埋在院墙底下呢。以后你挖出来喝的时候,替我留一口。”
他把手从萧沛掌中抽出来。
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然后他后退了三步,重新靠回牌坊石柱上,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凌霄剑阁的少阁主萧沛,通魔窃宝之罪,我韩咏一人认了!今日叛出正道,坠入浊渊——往后正邪殊途,恩断义绝!”
最后四个字他喊得极响,半个镇子都听得见。
萧沛站在原地没动。
雨水浇在他脸上,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地上。
他看着韩咏转身。
韩咏转身的动作很利落,重剑往背上一甩,大步朝镇外走去。
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萧沛在那一眼里看见了跟十七岁那年墙头上一模一样的东西。
韩咏没再说话,扭过头去,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雨幕尽头。
那三个巡逻弟子面面相觑,看向萧沛。
萧沛的剑还出着三寸鞘。
他慢慢把剑推回去,“咔哒”一声,剑柄与鞘口严丝合缝。
“回阁。”他说。
他踏上飞剑往回飞的时候,雨水被罡风震开,打在他脸上像无数细针。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从沧澜秘境出来,韩咏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掌,掌心热烫,留下一道灰印子。
他没拍掉那道灰印子。
此刻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那件旧袍子早就穿烂了,扔了。
只剩十七片碎瓷,半卷剑谱,和一坛埋在院墙底下的酒。
他忽然觉得整个胸腔空荡荡的,像被人把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全掏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壳。
壳在雨里飞着,冷透了。
……
韩咏叛逃的消息传遍玄荒界只用了三天。
三天里五宗各派都来了人,清玄玉府的使者递了封问询函,措辞客气但字字在点子上:“韩咏客居剑阁十年,期间出入五宗要地记录若干,请剑阁出示详细底档以供核查。”
万岳焚天宗的使者没递函,直接在剑阁正殿门口拍了桌子:“通魔之人藏匿宗门十年竟无人察觉?凌霄剑阁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萧沛没见这些使者。
他从奉贤镇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住处院子里,三天没出门。
第一天他在屋里打坐,《清心镇煞诀》运了三十六周天,心脉处那股躁气始终压不下去。
灵气在经脉里走得很涩,像河道里塞了淤泥,水流过不去便往回涌,冲得他胸腔一阵阵发闷。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剑穗。
那根剑穗是韩咏十七岁那年编的。
韩咏不知从哪学来的手艺,编了三天编成一团歪歪扭扭的穗子,非说“挂着保平安”。
萧沛嫌丑,挂了两天便摘了收进匣中。
此刻那根穗子明明在木匣里躺着,他却觉得墙上的钩子上还挂着它的影子。
第二天他在院子里练剑。
《凌霄浩然剑道》的九重剑印从第一重练到第七重,剑气满院纵横,把石桌上的一只茶壶削成了两半。
茶壶是韩咏从他俗世老家带回来的,说“你家老宅子里的,我顺路帮你捎的”。
萧沛看着那两半壶掉在地上,没弯腰捡。
他把剑收了,蹲在院墙底下,拿手指抠地面。
那年韩咏埋酒的时候他在屋里打坐,出来时韩咏已经填好了土,踩了两脚踩实了,拿块石片做了个记号。
萧沛记得那记号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韩咏说“那是条河,你顺着河挖就能挖到”。
此刻他蹲在原地,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塞满湿泥,抠了一尺深还没碰到坛子。
他忽然觉得荒唐。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酒坛子就在底下,他知道。
可他就是想伸手进去摸一下。
第三天清晨,传功长老亲自来了。
传功长老是萧沛的授业恩师,姓陈,名衍,在剑阁辈分极高,为人温厚少言,极少亲自登弟子门。
他来的时候萧沛正在院子正中站着,雨水早已停了,院中石板被晒得半干,留着纵横交错的剑痕。
陈衍站在院门外,没进来。
“沛儿。”
萧沛转过身,向师父行了一礼,动作依旧是规整的,挑不出毛病的。
陈衍看着他的脸。
萧沛面色正常,眼底血丝也消了,整个人看上去跟三天前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嘴角那一点干裂的皮,像是三天没喝水。
“你打算如何?”陈衍问。
萧沛说:“闭关静修三日,稳固心境。”
“之后呢?”
“之后依宗门律令行事,清查韩咏客居十年间往来诸事,向五宗出具正式回函,安抚盟内疑虑。”
陈衍沉默了一会儿。
“沛儿,你过来。”
萧沛走到院门边,站在师父面前。
陈衍抬起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许多年前他刚入门时那样。
“为师只问你一句话。”陈衍的声音很低,“那卷玄天剑印残卷,当真是韩咏所盗?”
萧沛的肩头被师父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
他想起了三天前奉贤镇牌坊底下韩咏说的话:“是不是我拿的,我认。”
“是。”他听见自己说。
陈衍看了他很久,目光沉得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他脑子里翻涌的那些东西。
然后陈衍把手收了回去。
“好。”师父说,“去写回函吧。别拖太久。”
陈衍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的时候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院墙底下的东西,要挖就挖深些。浅了容易被人翻出来。”
萧沛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那天下午他写了回函,措辞严谨,不卑不亢,该认的认了,该说的说了。
那天夜里他蹲在院墙底下,把土又往下挖了三尺。
坛子在四尺深的地方。
他摸到了陶泥温凉的表面,但没挖出来,把土又填了回去,踩实了,铺上一层碎石子,看不出痕迹。
他蹲在那儿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七岁那年他破境之后酒醒了,韩咏已经把空壶收走了。
他问韩咏:“酒呢?”
韩咏说:“喝完了。”
他问:“哪来的酒?”
韩咏笑了一声:“偷的。从你们剑阁酒窖偷的。你别声张。”
他当时也确实没声张。
后来他去酒窖查过,管事说那几天没丢东西。
那坛酒到底是从哪来的,他至今不知道。
他只记得喝的时候酒是热的,淌进喉咙里像一股活的血,把堵着的经脉全冲开了。
韩咏蹲在墙头上数星星,数到第七十三颗的时候说:“以后你当上阁主了,你们剑阁那个酒窖我还能不能偷?”
他说:“不能。”
韩咏说:“那我偷别处的。反正我偷了都给你留着。”
他当时没答话。
此刻他蹲在重新填好的土上,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腥气。
头顶的天空漆黑,无星无月。
“韩咏。”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你偷的酒,到底是从哪弄的?”
风没有回答。
四天后长老院召开第三次议事会。
这次参会的不止剑阁内部长老,还有五宗各派来的特使。
清玄玉府来的是首席执事,万岳焚天宗来的是副宗主,沧海灵汐堂来的是大长老,连一向不问世事的隐尘幽谷都破例派了一名外巡弟子列席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