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设在剑阁东翼的明德堂,比正殿小一些,但更私密。
厅中圆桌坐了十二人,萧沛坐在末席。
掌律长老开场便提了三个要点:韩咏已确认遁入浊渊,短期内无法缉拿;玄天剑印残卷下落不明,需持续追查;客居制度存在漏洞,即日起全面废除。
厅中鸦雀无声。
清玄玉府的首席执事率先开口:“我等自然信任剑阁处置此事的能力。只是有一事还需明确——韩咏的保人是萧少阁主,萧少阁主此前承诺以性命担保韩咏品行。如今韩咏通魔叛逃,这担保如何算?”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萧沛身上。
萧沛坐在末席,面前茶盏里的水纹丝不动。
“担保作废。”他说,“韩咏已叛,本人看顾失察,愿依律受罚。”
“罚什么?”万岳焚天宗的副宗主问。
他体格魁梧,坐在椅子里像一座黑铁铸成的墩子,声如洪钟,“依凌霄剑阁律,同保人连坐,废修,逐阁,除名。罚不罚?”
厅中气氛骤然收紧。
掌律长老眉头皱起来,正要开口打圆场,萧沛先说话了。
“罚。”他说,“萧沛自愿受三刀洞骨之刑,留宗查看。修为不废,职位不夺,但功绩簿归零,三年之内不任实职,不涉要务。若再出纰漏,甘愿自逐剑阁。”
厅中安静了片刻。
三刀洞骨是剑阁极重的内刑,刑罚入骨不留外伤,但痛觉直达神魂,相当于在识海里捅三刀。
修为不损,人却要生受。
这是凌霄剑阁最重的“留余地”之刑——罚得很重,但不废人。
万岳焚天宗的副宗主干咽了一口唾沫,没再说话。
清玄玉府的首席执事点了点头:“既如此,此事便算揭过。”
沧海灵汐堂的大长老一直没有开口。
她坐在圆桌靠窗的位置,手边摆着一副龟甲和六枚铜钱,是卜算用的家伙。
此刻她忽然伸手拨了一下铜钱,铜钱在桌面上转了转,停下。
“萧少阁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方才你答话之前犹豫了两息。那两息你在想什么?”
萧沛抬起眼看她。
沧海灵汐堂的这位大长老姓孟,名织,年逾三百但面容如四十许人,一双眼睛极细,看人的时候像在水面下透过冰层往上望。
“在想一个故人。”萧沛答。
“韩咏?”
“是。”
“想他的什么?”
“想他十九年前第一次见我时,说了句什么话。”
孟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铜钱收了回去。
“话不必说全了。”她说,“我只是替沧海灵汐堂记录一个事实——凌霄剑阁处置此事态度明确,措施得当,无异议。”
她说完便闭目养神了,像是方才那两句问话从未出口。
议事会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讨论的是五宗联合巡查浊渊边境的兵力调配问题,萧沛没有再开口。
散会时天已经擦黑,明德堂里长明灯亮起来,把每个人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影子。
萧沛走在最后,经过孟织身边时,这位大长老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萧少阁主留步。”
萧沛停下。
孟织站起身,把那副龟甲和六枚铜钱收进袖中,站在他面前,目光平视他的眼睛。
“我方才那两问,不是替灵汐堂问的。”她说,“是替我自己问的。你知道为何?”
“不知。”
“你那两息犹豫里想的那个人,”孟织的声音忽然低了很多,“他拿那卷残卷,不是为自己拿的。对不对?”
萧沛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
“不必答。”孟织抬手制止了他,“有些东西不能说出来,说出来的便成了证据。我活了三百年,见过太多正邪之辩后头压着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事。你是剑阁的人,我不替你担什么,但有一句话我可以给你。”
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浊渊的戾气能腐蚀人的神智,但腐蚀不了根骨。有些人往下跳的时候带着一身干净的骨头,到了底下骨头还是干净的。你将来若有一日不得不去那里找他,记得这句话。”
她说完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履无声,像一阵风掠过水面。
萧沛站在明德堂门口。
厅内的长明灯在他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的末端落在门槛外的黑暗里,融进去就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十九年前沧澜秘境里那阵风。
那时候韩咏说:“以后你不行了找我。”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明德堂里的灯童来熄灯,他才动了。
他往住处走。
夜路无灯,只有远处主峰顶上几盏长明灯的光淡淡地铺过来,把石阶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稳了。
踩到第三十七级台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那个位置是当年韩咏第一次来找他夜谈时歇脚的地方。
韩咏当时靠在石阶旁的栏杆上,仰头望着主峰顶上的灯,说:“你们剑阁的灯真多。亮得跟白天似的。我住的那破客栈晚上连油灯都舍不得点,看书写字全靠月光。”
萧沛说:“你以后住到我隔壁的客居院去。”
韩咏当时歪头看他:“当真?”
“当真。”
“那我住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门口那盏灯偷了。”
“偷灯做什么?”
“让你也试试夜里摸黑看书的滋味。”
萧沛当时没说话,但第二天就让人在客居院门口多装了三盏灯。
他站在第三十七级台阶上,回头往东翼看去。
客居院的屋顶在夜色里露出一角黑瓦,屋檐下那三盏灯还亮着。
他走之前没让人熄,此刻三团暖光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三个等人回家的标记。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走到住处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往院墙根下看了一眼。
那块做了记号的石片还在原处,歪歪扭扭的线画着一条河。
他蹲下去,把石片捡起来翻了个面,指尖沾着夜露在石片背面划了两个字。
“等我。”
然后把石片原样放回去,推门进了屋。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做了梦。
他梦见十三岁那年的沧澜秘境,阵台底下满地黄叶。
他从裂缝里钻出去的时候韩咏在前面走,步子散漫,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他喊了一声:“韩咏。”
韩咏回过头。
梦里的韩咏面孔模糊,但笑还是那个笑,坦荡敞亮。
“怎么了?”
他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韩咏站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便又笑了一下,转过身去。
“那我走啦。”
“等——”
他猛地往前伸手,却什么都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