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空的。
黄叶,阵台,天光,什么都没有了。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主峰顶上的长明灯照进来,在床前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他坐起来,手心里都是汗,低头看时发现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指甲掐痕,掐得很深,血珠正从最重的那一道里慢慢渗出来。
他看着那点血,忽然笑了。
声音很轻,在黑夜里像一根细弦拨了一下。
“韩咏,你埋酒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把封口踩紧。要是漏了,我往后喝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把手心摊平,血珠顺着掌纹漫开,像一条极细的河。
……
浊渊在玄荒界最西侧的裂谷尽头。
裂谷名为断魂渊,上窄下阔,崖壁上常年附着灰黑色的瘴气,寻常修士沾之即腐。
但真正的浊渊还要往下。
穿过断魂渊底部的天然裂缝,再往下三千丈,才触及浊渊的外层。
灵气在这里已经稀薄到近乎真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沉重的戾气,像无数条无形的小虫往人的毛孔里钻,往经脉里挤,撞开灵气的通路鸠占鹊巢。
韩咏是三天前落到这里的。
他在断魂渊顶部纵身跳下的时候没有运功,任由身体坠了三千里,罡风刮在脸上像无数把细刀在割皮肉。
他算了算距离,在触及底层戾气层的前一刻才猛地催动功法,浊渊戾气顺势倒灌入体,像洪水冲开河道,又像野火燎过荒原。
他在裂谷底部摔了个结实,后背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一瞬。
然后他躺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望着顶上那条狭长的天光慢慢被戾气遮蔽,直到彻底消失。
四周暗了下来,只剩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幽绿磷光浮在半空。
他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背上的重剑取下来检查了一下。
剑刃无损,剑鞘被坠落的罡风刮出了几道深痕,但问题不大。
“比我想的没那么疼。”他对着黑暗自言自语。
没有人答话。
他站起身,往裂谷更深处走去。
浊渊的外层其实是一条绵延不知几千里的地下裂隙群,空间时宽时窄,宽的地方能装下一座镇子,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挤过。
裂隙壁上是层层叠叠的岩层,有些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有些泛着墨绿色,像腐烂的苔。
戾气在这些裂隙间流动,有风,但风是热的,腥的,吹在脸上像什么东西在舔你。
韩咏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沿途没遇到人。
但他知道浊渊有人。
他早年还在正道界域行走的时候就听人说过,浊渊其实是一层一层的,外层只是废气区,再往下走会有聚居的魔修聚落,规模不大,但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大裂隙节点的空腔里。
他往亮光多的地方走。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裂隙忽然开阔起来,像一个葫芦的肚子忽然被人撑大了,形成了一个方圆数十丈的空腔。
空腔里有人。
三五个,围着一堆暗红色的火坐着,火里烧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冒出来的烟气带一种苦杏仁味。
他们听见脚步声,齐齐扭头看过来。
韩咏站在空腔入口处,腰背挺直,重剑杵在地上,脸上还是那副懒散的笑,像在散修坊市里与人打招呼。
“借个火暖暖手?”他说。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站起来,是个中年男人,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长疤,气息浊而不乱,修为大概在筑基后期。
“新来的?”疤脸男人上下打量他,“从上面跳下来的?”
“嗯,跳下来的。上面剑阁那帮人追得紧,不跳不成活。”
“凌霄剑阁?”疤脸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黑铁重剑上,又移到他脸上,“你叫什么?”
“韩咏。”
“韩咏……”疤脸男人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变了脸色,“你就是那个盗了剑阁玄天剑印残卷的韩咏?”
韩咏挑了挑眉。
“消息传得这么快?”
“传了三天的消息,整个浊渊外层都知道了。”疤脸男人走近两步,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把那道疤痕照得忽明忽暗,“凌霄剑阁出了告示,说你是通魔之徒,盗宝之贼,悬赏缉拿。上面正道的赏格开到了三千上品灵石。”
韩咏“啧”了一声。
“三千?太少了。我好歹是少阁主的发小,怎么着也该值个一万。”
疤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鼻子里出来,粗粝得像砂纸擦木头。
“有意思。”疤脸男人说,“跳下来三天了,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知道浊渊是什么地方么?”
“知道。灵气稀薄,戾气横生,修行靠以戾化道,不顺天道,不遵礼法,正道见了就要杀。”
“知道还敢跳?”
韩咏把重剑从地上拔起来,往火堆旁边一坐,火光烤着他的侧脸,把他眼底那层东西映得明明灭灭。
“上面容不下我。底下再不济,好歹没人逼我认我没干过的事。”
疤脸男人沉默了一下,坐回原处,从火堆旁的一只破陶罐里倒了一碗暗红色的液体递过来。
“喝不喝?浊渊特产的'地火酿',劲儿大。上头那些清心寡欲的正道修士沾一口就得跪。”
韩咏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
辣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铁砂。
但他忍住了,没咳嗽,只是皱了皱眉,把碗放下。
“还行。比剑阁的酒窖里偷的差了点。”
疤脸男人闻言大笑,笑声在空腔里回荡了好几圈。
另外几个坐着的人也松弛了些,有的露出笑意,有的重新低头拨弄火堆。
“我叫贺九。”疤脸男人说,“在这外层混了七年了。你既然下来了,有地方去没有?”
“没有。地不熟。”
“先住我那儿吧。”贺九用下巴往东北方向的裂隙岔口一努,“往里再走一炷香有个岩洞,虽然不大但能遮风。浊渊的夜风不是闹着玩的,戾气重的晚上能把人骨头吹得打摆子。”
韩咏没有推辞。
他跟着贺九往那个岩洞走去的时候,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方才说传了三天的消息,具体传了些什么?”
贺九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很稳,显然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
“传的可多了。说你通魔的证据是板上钉钉,说剑阁少阁主萧沛亲手将你堵在奉贤镇,你当众认罪叛逃。”贺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一条听着挺玄乎,说你跟萧沛是旧识,从小一起长大的。真的假的?”
韩咏把重剑换了个肩膀扛,动作懒散。
“真的。”
“那他还真把你堵住了?”
“嗯。”
“下手了?”
“没。我让他别拔剑,他就没拔。”
贺九“唔”了一声,像是在品这句话底下的意思,品了一会儿没品出所以然来,便没再追问。
到了岩洞口,贺九拿脚尖踢开几块碎石,侧身让韩咏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