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不大,约莫一丈进深,三面岩壁,地面平整,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旧布。
洞壁顶上有一处天然裂缝,能看见上方裂隙里浮着的幽绿磷光,算作照明。
“将就住吧。”贺九说,“你既然下来了,有些规矩我先跟你说清楚。浊渊外层分三片区域,咱们这片叫'枯骨隙',大大小小有十几个聚落,各聚落间不太走动,各管各的。你只要不惹事,没人找你麻烦。但你若惹了事——”
“惹了事怎么着?”
“惹了事没人替你兜底。浊渊不比上面,没有宗门,没有规矩,没有执法队。你强你说了算,你弱你就烂在这儿。修行靠戾气,比靠灵气容易但也危险——戾气入体一个月不入经脉,就会在丹田里结成毒核,到时候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废人。”
韩咏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还有一件事。”贺九的语气忽然沉下来,“浊渊再往下走,到中层和深层,那才是真正的大魔头待的地方。外层这些人多数跟你一样——被上面逼得没活路了才跳下来,不想死就苟着。但底层不一样,底层那些魔修修行日久,戾气入骨,神智早就被腐蚀得差不多了。你要是哪天误打误撞掉下去了,别跟人说话,跑。”
“跑得过么?”
“跑不过就认。”
贺九说完这句就走了,留下韩咏一个人站在岩洞口。
他靠着洞壁慢慢坐下来,把重剑横在膝上。
浊渊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苦杏仁味和热度,拂在他脸上。
他垂眼看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十七岁那年跟萧沛比剑时被剑气擦伤的。
当时萧沛收势已经收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剑气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背。
韩咏记得萧沛当时脸都白了,急得想背他去药堂,他笑着说“破了层皮而已你至于么”。
此刻他看着那道疤,忽然把左手覆上去,掌心贴着疤的位置。
烫。
他手心的温度比疤痕本身高得多。
“萧沛。”他低声说。
洞外只有风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运功。
浊渊戾气在他体内游走的感觉跟灵气完全不同。
灵气是温的,顺的,像溪流往河道里走;戾气是燥的,烈的,像一条火蛇在经脉里窜,每过一处都要烧一遍那处的灵脉壁面。
他忍着那种灼痛,把戾气引向丹田。
丹田里原有的灵气已经被他跳下来之前自散了大半,此刻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老屋。
戾气灌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小的嘶嘶声,像火烧湿柴。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汗是冷的,但戾气是热的,冷热在他皮肤表面冲撞,让他整个人像站在冰火交界处。
但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萧沛在上面的剑阁里正经历着什么。
议事会,回函,宗门施压,那些东西他太熟了。
他还在剑阁客居的那些年,每次萧沛去开长老会回来,脸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倦色,像是从什么地方打了一场硬仗回来。
韩咏从来没问过那些会到底怎么开的。
萧沛也不说。
但此刻他闭上眼睛,能想象萧沛坐在明德堂末席的样子——腰背挺直,面色平静,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紧。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你撑住。”
戾气在他丹田里盘旋了三周,慢慢沉降下来,凝成一颗极小的暗色气核。
气核只有米粒大小,但灼得他整个小腹都隐隐发烫。
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处皮肤比别处热。
“成了。”他自言自语。
第一个气核凝成花了半个时辰。
比正常速度慢了不止一倍。
但好歹成了。
他把重剑靠着洞壁放好,自己仰面躺倒在干草堆上。
洞顶的裂缝里漏下一线幽绿磷光,正好照在他的额头上,像一只冰冷的手指在碰他。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奉贤镇牌坊底下,萧沛的脸。
雨水从萧沛眉骨上淌下来,划过鼻梁,滴进嘴角。
萧沛眼眶边那层不正常的红,眼底布满的血丝,还有被他攥住手腕时那种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韩咏。你拿什么认?你认了就是死。”
他当时怎么答的?
“浊渊那地方我早想去看一眼了。”
骗人的。
他一点都不想来看一眼。
这地方腥,热,暗,灵气没有,戾气倒是管够。
风里有腐味,火光烧出来的烟气呛鼻子,贺九给的那碗“地火酿”辣得他胃疼。
但他跳下来了。
不跳不行。
不跳的话,萧沛就得废修逐阁,十九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从正道魁首的继承人变成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废人。
那天在奉贤镇牌坊底下,他看到萧沛从飞剑上落下来的时候,就知道萧沛已经在长老院里被逼到了绝路。
萧沛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两肩是沉的,像扛着什么东西。
韩咏太了解萧沛了。
十九年,他见过萧沛赢剑时是什么样,输剑时是什么样,被人摔茶杯时是什么样,父亲去世时是什么样。
每一种模样他都记得。
唯独那天在雨里,萧沛那张脸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面无血色,眼底却没有泪,干得像一口枯井。
他当时就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做得很自然,他事后回想起来甚至没有“做决定”这个动作,好像那个念头早就长在他脑子里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自己冒出来。
他躺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脸朝着洞壁。
洞壁的岩面粗糙不平,贴上去硌得脸颊生疼。
但那种疼是实的,真的,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萧沛。”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话。
“我把酒给你埋好了。你记得挖。挖深点,别让旁人翻着。”
他睡着的时候做的第一个梦,是十三岁那年的沧澜秘境。
梦里的萧沛还是那个白衣少年,站在阵台底下,一身是血,一只手捂着腰间的伤口,另一只手捏着一张信号符犹豫不决。
韩咏蹲在阵台顶上的裂缝里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看得腿都麻了,实在忍不住了才探头喊了一句:“喂,你堵在下头磨蹭什么呢?”
少年萧沛仰起头来看他。
那一眼在梦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韩咏觉得自己能看清萧沛每一根睫毛上沾的灰。
然后他听见梦里的自己说:“你剑法挺好的,就是太死板了。回头我教你怎么跺脚。”
萧沛在梦里没有答话。
但他迈步跟了上来。
韩咏转过身朝梦境深处走去,步子散漫,哼着那支不知名的小调。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他。
很轻,但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