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再次见到韩咏,是在八个月后的浊渊外层。
这八个月里凌霄剑阁发生了很多事。
掌律长老在三个月前被调离实职,改任太上长老院虚衔;外务长老递了辞呈,说是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但知情人都知道那是权力博弈后输了的下场。
萧沛的三年功绩归零仍在执行中,他不涉要务,只负责外围巡查和秘境值守,属于“干活但不掌权”的状态。
但这八个月他干的事远不止外围巡查。
他暗中翻查了秘库失窃前三个月的全部巡守记录。
记录显示失窃前那一周,秘库外走廊的禁制曾被重置过一次,重置时间是当日子时,按规矩只有掌律长老一人有权下达重置指令。
他又调出了韩咏客居期间的全部访客登记,发现韩咏在失窃前半个月曾去过一次清玄玉府。
那次去的理由是替萧沛送一封信,而萧沛根本不记得自己给清玄玉府写过什么信。
他在把这些线索拼到一起之后,做了另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比八个月前韩咏在奉贤镇做的那一个,做得更难。
他去找了师父陈衍。
那天夜里陈衍在后山静室打坐,萧沛推门进去的时候师父没有睁眼。
“说。”师父只说了一个字。
萧沛把八个月来查到的全部线索摊在了师父面前,最后加了一句:“弟子要去一趟浊渊。”
陈衍睁开了眼。
他看着萧沛——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弟子——目光里有疲惫,有忧虑,但最终都变成了一声叹息。
“你去了,剑阁如何?”
“弟子会安排好一切。巡查职务照常,每月回剑阁点卯一次,其余时间对外只说在静修。师父替我遮掩几个月便够。”
“几个月?”陈衍问,“浊渊深广万里,你上哪找他去?”
萧沛沉默了一下。
“弟子有办法。”他说,“他留了东西。”
陈衍看了他很久,最后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出发。这三天你把手头的事交接清楚。”
萧沛说:“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沛儿,你去了之后若找到他,打算做什么?”
萧沛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当面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那坛酒到底是从哪偷的。”
陈衍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像在放任一个成年已久的弟子最后任性一回。
“去吧。”
萧沛三天后启程。
他没有驾飞剑——飞剑的灵光太大,容易惊动浊渊边缘的魔修探子。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旧袍,收敛灵气,徒步沿着断魂渊的崖壁往下攀。
攀了三天三夜才到浊渊外层。
他落地的时候刚好撞上一股戾气旋流,把他整个人掀得往裂隙壁上一撞,后肩撞得又麻又疼。
他没有运功抵御。
运功就会被戾气察觉,对浊渊来说,灵气就像夜里的明火,亮得扎眼。
他贴着裂隙壁慢慢往里走。
浊渊的地形比他想得更复杂,纵横交错的裂隙像蜘蛛网一样延展出去,岔口无数,稍不留神就会走岔。
好在他腰间挂着一块石片——那块画了歪歪扭扭河流的石片,从院墙根下挖出来的。
他把石片贴身带着,指尖摩挲着背面上他划的两个字。
“等我。”
他把石片翻过来的时候,猛然发现“等我”两个字旁边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指甲尖轻轻刮上去的。
那道划痕很新。
新到像是几天前才添上去的。
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抬头,往四周裂隙深处看去。
眼前是黑暗,磷光,灰黑色的岩壁,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顺着最近的一条裂隙往里走,越走通道越宽,宽到能并肩走四五个人。
又拐了两个弯,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个方圆数十丈的空腔出现在眼前。
空腔正中央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火,火堆旁坐着一个穿靛蓝布衫的人,背对着他,正拿一根树枝拨弄炭火。
那个人背后斜斜插着一柄黑铁重剑。
萧沛站在空腔入口处。
他嗓子干得发紧,八个月来准备好的所有话在喉咙里搅成一团乱麻,一个字都拎不出来。
那个人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拨炭火的树枝停了一下。
“贺九说这几天外面来了个穿灰袍的,鬼鬼祟祟在枯骨隙转了三圈,见了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背重剑的'。我还在想是谁呢,这么执着。”
韩咏扭过头来。
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八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锋利了,左眼角下面多了一道新疤,像被什么东西划的。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跟从前一样,坦坦荡荡的,看见萧沛的那一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了起来。
“果然是你。”韩咏说,“你怎么找来的?”
萧沛站在入口处没动。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这八个月过得好不好,想问他眼角那道疤怎么来的,想问他那卷剑印残卷到底交给了谁,想问他那天在奉贤镇牌坊底下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韩咏,”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那坛酒到底是从哪偷的?”
韩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腔里回荡,粗粝又坦荡,像八个月前在奉贤镇牌坊底下一样。
“剑阁酒窖偷的。”
“骗人。我去查过,酒窖没丢过酒。”
“那是……”韩咏把树枝往火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山下镇上买的。你那会儿瓶颈卡得厉害,我寻思剑阁那些清规越守越死,不如让你破一回戒。灵酒铺子的掌柜说这是他家最好的,藏了五十年的桂酿,我一咬牙把攒了半年的灵石都掏了。”
萧沛往前走了一步。
“半年的灵石?你那时候连件像样的外袍都舍不得买。”
“外袍算什么。你破境要紧。”
萧沛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眼角那道疤怎么来的?”
“这个啊。”韩咏抬手摸了一下那道新疤,“下头有个不长眼的魔修想抢我的剑,被我打了一架。他拿碎石头划的,我把他揍得半个月没下来床。你放心,我吃了亏的。”
萧沛走到火堆旁边,蹲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簇快要熄灭的火。
韩咏看着他。
萧沛也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韩咏问,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些。
“来找你回去。”
“回哪去?剑阁?”
“嗯。”
韩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脸上的笑意收起来,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
“萧沛,你知道我回不去了。通魔的罪我认了,浊渊我住了八个月,戾气已经入体凝核了。就算你把我带上去,剑阁验得出来,到时候连你一起废。”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萧沛伸手进怀里,取出一块石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