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粮价争夺
城南赵家别院,正堂。
赵崇新站在鱼缸前,手里捏着一撮鱼食,撒下去,水面炸开一圈圈涟漪,几条锦鲤浮上来抢食,红白相间,尾巴拍得水面啪啪响。管家站在三步外,低着头,衣角上有泥点子,刚从城外赶回来。
“老爷,收不上来了。”
赵崇新又撒了一撮鱼食。
“农户和小地主都往皇庄那边去了,沈大人那边的收购点比我们高一成,人排了二里地。我们的人喊破嗓子,没人来卖。”
赵崇新的手指顿了一下,捏着的鱼食全撒了,水面浮了一层。锦鲤还在抢,他盯着那些鱼看了两息,然后伸手把那层浮食捞起来,攥在手里,用力一攥,鱼食从指缝间挤出来,流回鱼缸。
“又是沈砚之!处处都跟我们作对,他想干什么?”
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崇新把手上的碎渣拍干净,转身走到窗前。“提价。比他高半成,不用太多。就那点粮食,他收完了都不够塞牙缝。租库的成本、囤货的量,都要算进去。囤够了,等涨价,等他不收的时候,我们再放。”
管家应了,转身出去。赵崇新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了一地。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皇庄的粮仓他知道,旧木头房子,潮气大,鼠患多。沈砚之就算收了粮,也存不了多久。他赵家的仓是新修的,干燥、防鼠、能存三年。粮价这东西,谁存得住,谁说了算。沈砚之收得再多,存不住,都是白搭。
三天后,管家又来了。
赵崇新正在给鱼换水,拿一根竹管往缸里注水,水声哗哗的,锦鲤在缸底游来游去。管家站在门口,脸色比上次还难看,没敢进来。
“说。”
“老爷,皇庄那边的粮价又涨了。我们刚提了半成,他们就提了一成。总比我们高一点,不多,就差那么一点点。”
赵崇新手里的竹管歪了一下,水溅出来,湿了鞋面。他没低头看,把竹管往缸边一搁。
“差多少?”
“一石谷子,比我们多十五文。”
赵崇新盯着鱼缸里的水,水面还在晃。十五文,不多。但就是这十五文,让农户排着队往皇庄跑,让他的粮仓空着长灰。
“备车。去周家。”
周文渊正在书房里摆弄一盆罗汉松。他拿一把小剪子,把冒出来的枝芽一根一根剪掉,剪得很慢,像在给树剃头。赵崇新把话说完,周文渊一直没出声,手里的剪子还在动。
“你说怎么办?”赵崇新问。
周文渊放下剪子,看着那棵罗汉松,剪了两刀,又放下。
“两条路。第一条,继续抬价。他抬一成,我们抬两成,把他的资金耗干。他沈砚之再有钱,也不过是个驸马,漕运的利润、海贸的分红、皇庄的产出,拢共加起来,比不过我们五家。”
他顿了顿,拿起剪子又剪了一刀:“第二条,找他谈。让他别抬了,大家各收各的。”
赵崇新皱眉:“他会答应?”
“不会。”周文渊把剪子搁在桌上,“但谈还是要谈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五天后,知味楼三楼雅间。
窗口的帘子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长条。周文渊、赵崇新、王璋、郑琮、李秉和,五人坐在一边。沈砚之坐在对面,面前摆着茶,他没动。
周文渊先开口:“沈大人,粮价的事,能不能商量商量?”
沈砚之抬眼看他:“商量什么?”
“您抬价,我们也抬价,最后吃亏的是买粮的百姓。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定个价,大家按这个价收——”
“不退。”
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雅间里安静了。他看了看在座的五个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很平。
“本次收粮,为南方战事所用。奉陛下口谕,征购秋粮,以充军资。尔等争夺资源,想干什么?”
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赵崇新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周文渊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盖子,盖子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轻响。
沈砚之站起来。“诸位若是为朝廷办事,沈某欢迎。若是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别怪沈某不讲情面。”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赵崇新伸手把面前的茶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茶水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谈不拢。那就继续抬。他抬多少,我们跟多少。”
李秉和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开口,声音很淡:“抬的后果,你们想过吗?”
“什么后果?”
“他背后是皇帝,我们背后什么也没有。”
赵崇新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不收了?”
李秉和不说话了。
又过了五天,粮价涨到了近三年的最高点。一石谷子,比往年卖粮的价还高。农户开始惜售,地里还有粮,但不卖了,等着再涨。
赵崇新站在自家粮仓门口,看着一袋一袋的粮食被扛进去。车夫赶着牛车排着队,灰尘飞得漫天都是。管家拿着账册在旁边记,字迹又急又乱。
“老爷,入库四万石了。”
赵崇新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四万石,不少了。再收一个月,就能填金矿的窟窿。他拍了拍仓门上的木头,厚实、干燥、不漏风,是他亲手挑的料,亲手看着建的。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鱼缸里的锦鲤还在游,他捏了一撮鱼食撒下去,水面又炸开一圈圈涟漪。
但第二天,市面上又冒出新的粮来。不是皇庄的,是从城外码头方向运来的,车马把粮拉到城南的市集上,一车一车地卸,堆成了小山。赵崇新站在自家粮仓门口,看着远处市集方向的车队,脸色铁青。他转身走进正堂,把门摔得山响。
“又是粮!哪来的?”
管家追进来:“老爷,听说是船队从南方运回来的,好几条船靠了岸。一路进了城南粮市,一路散到各处的铺子。”
赵崇新把账册翻开,手指在纸上划。“我们收了多少了?”
“五万石,老爷。花了十一万两。”
“市面上的粮价呢?”
“没跌。还在涨。”
他合上账册,闭着眼。粮价还在涨,但市面上的粮一直在冒出来,像河里的水,舀一瓢又满一瓢。他收了五万石,市面还是满的;收八万石,市面还是满的。好像他收多少,沈砚之就放多少出来。沈砚之的粮从哪儿来的?皇庄的旧仓他知道,存不了这么多新粮。难道他还有别的路子?
赵崇新站起来走到鱼缸前,捏了一撮鱼食,没撒下去,攥在手里,低头看着锦鲤在缸底游。鱼食在指缝间慢慢变碎,碎屑掉在水面上,锦鲤冲上来抢食,他又攥紧了手,鱼食全碎在掌心里。
“不收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市面上的粮,让他收。我们的仓满了。再收下去,窟窿没填上,自己先撑不住。”
周文渊坐在罗汉松前,剪刀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李秉和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算盘珠上没动。
赵崇新把碎鱼食拍掉,转身看着在座的四个人。
“沈砚之的仓,旧木头房子,潮气大,鼠患多。烧了它,市面上的粮就断了。断了,我们的粮就是唯一的粮,价就上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们不亲自动手。找人做。城外有人接这个活,出得起价就行。成了,是意外火灾;败了,查不到我们头上。”
李秉和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赵崇新把手伸进鱼缸,捞起一条锦鲤,鱼在他掌心里扑腾,尾巴啪啪地拍着水花,溅了他一脸。他低头看着那条鱼,然后松手,鱼落回水里,钻进水底,半天没浮上来。
“但我不能死。”他攥紧手指,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五家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