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死,屋里黑得像锅底。
林大勇背靠墙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杯凉透的水。
滴答声在耳边响,厨房水龙头没拧紧。
他没动,也不敢动。
手机早被扔进米缸,SIM卡捏成了粉末。
座机线缠成一团塞进垃圾桶,连智能音箱都拔了插头。
他知道外面已经炸了锅,可他不能看,也不敢看。
记事本从床垫底下抽出来,纸页发皱。
他在“七月十一”后面添了一行字:全网热搜前十,七条带“修仙”。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有人冒充我收徒,小区广场已经开始摆坛作法。
写完合上本子,手指发僵。
他不是怕出名,是怕被人当成神供起来。
他只是个采药的,不是什么大师。
可现在,全世界都在等他开口,而他一句话都说不了。
他拉开窗帘一条缝,只够塞进一只眼睛。
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摄像机换了个角度。
绿化带边上多了个穿鹤氅的男人,头发用木簪别着,手里摇铜铃。
“有缘人啊!”那人嗓门洪亮,“昨夜我梦见金光入体,正是这位邻居传来的灵念!”
十几个脑袋齐刷刷转过去,对着五楼他家窗户磕头。
林大勇猛地缩回身子,心口一抽。
这哪是修仙,这是跳大神。
他翻出抽屉里的旧望远镜,拆下电池装好。
再瞄过去时,另一侧多了个年轻姑娘,架着三脚架直播。
标题写着:“三天学会引气诀!模仿大神动作打卡返现!”
弹幕飞得看不清字:“主播真能练成吗?”“我照着做了半小时,放了个屁是不是通脉了?”
林大勇差点把望远镜摔了。
他关窗,拉帘,退到客厅角落。
脑子嗡嗡响,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想喊,想冲下去说“别信这些鬼话”,可他不能。
一露脸,就是火上浇油。
他打开柜子底层那台老式收音机,旋钮咔哒响。
调频到市广播,主持人正念听众来信。
“有市民反映,今晨六点,某小区多人聚集阳台打坐,疑似集体癔症。”
接着请了位“民俗专家”,说这是新型心理传销,建议加强监管。
话音未落,广告插入:“灵符开光,驱邪纳福,扫码下单享八折优惠!”
林大勇把收音机关了。
连官方频道都被塞了广告,还有谁说得清真假?
他走到电表箱前,盯着那个红色小灯。
忽然,红光闪了三下,间隔均匀。
是他和事务部约定的暗号——情况已掌握,原地待命。
他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至少上面有人盯著,不是彻底失控。
他摸出记事本,在最后添了一句:电表闪三次,信号确认。
然后把本子重新塞回床垫底下。
站起身,走向厨房。
锅还泡在水里,油污浮在水面。
他拧开水龙头,泡沫顺着指缝流下来。
水流声盖不住脑子里的画面:那些跪拜的人,那些直播的嘴脸,那些弹幕里的“通脉了”。
他盯着泡沫,突然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恶心。
他不是没想过当个普通人,可现在,普通人都开始演他了。
窗外传来嗡鸣,无人机又来了。
这次没贴玻璃,而在楼顶盘旋一圈,掉头飞走。
他抬头看天花板,仿佛能看见那玩意儿转向市中心。
那里肯定有个房间灯火通明,墙上全是屏幕。
舆情组的人大概正盯着“林大勇”三个字,刷得比明星还快。
他继续洗碗,动作机械。
泡沫越来越多,溅到围裙上。
他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迷路,天黑后不敢出声,怕引来野兽。
现在也一样,他不能说话,怕引来更大的疯。
水龙头关了,碗擦干,放进橱柜。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那片黑暗。
窗帘没一丝缝隙,手机在米缸里躺着。
记事本藏好了,电表信号回应了,连无人机都走了。
他什么都没做,却又像打了一场仗。
外头的世界吵翻天,热搜换了好几轮,骗子赚得盆满钵满。
而他,只能在这间屋里,像个逃兵一样蹲着。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背挺得笔直。
眼睛盯着地板上的光影,阳光从门缝挤进来一条线。
他没开灯,也没动。
外面有人叫他“大神”,有人骂他装死,有人求他收徒。
可他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
直到那个红灯再闪一次,或者有人敲门。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红绳。
母亲织的,洗了三年还没烂。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屋外,城市中心某栋大楼里,一面墙上滚动着热词榜单。
“玉简”“引气诀”“修仙入门”位列前三。
值班员打了第三个哈欠,盯着“林大勇”这个名字看了两秒。
手指敲下回车,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
同一时刻,林大勇坐在黑暗里,听见冰箱启动的嗡声。
他眨了眨眼,没动。
水流声停了,电表灯静了,连无人机也不来了。
只有他的呼吸,一下,一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投在地板上,边缘模糊。
像被什么慢慢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