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片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河,河水在火光里泛着黯淡的灰色。
背面有两个字是萧沛的笔迹,“等我”,旁边那道新划痕极浅极轻。
韩咏看见那道划痕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碰见贺九了?”韩咏问。
“没碰见。但是我蹲在枯骨隙第三个岔口等了两天,每天白天出去转一圈,夜里回来就发现石片背面多了一道印子。”
“第三天我在枯骨隙那个空腔的角落蹲着等,蹲了整两刻钟,看见一只手从裂隙缝里伸出来,拿指甲在石片背面刮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十七岁那年比剑时被我剑气划的。”
韩咏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背上那道浅疤,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高兴。
“你蹲了两刻钟?剑阁少阁主蹲在浊渊脏兮兮的石头缝里蹲了两刻钟?”
“蹲了。腿麻了。”
韩咏大笑。
笑得空腔里回声嗡嗡作响,笑得火堆余烬都抖了几下。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地方没有泪,但他擦得很认真。
“行了。”韩咏说,“你找到我了,也问完那坛酒的来历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萧沛站起来。
他把石片重新收进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在外面找到了一个旧的传送阵,应该是上古时期的,阵基还在,只是缺几个阵纹。那东西据我推测能通到中州边界。我可以启动他,送你上中州,那里五宗鞭长莫及,你先避一阵。等我把上面的事情平了,我去找你。”
韩咏仰头看着他。
火光从下往上映着萧沛的脸,把他平日里那种清冷孤绝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眉目间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极亮的东西,像八个月前奉贤镇雨幕里那些被压下去的光,此刻重新聚拢了起来。
“你平得了么?”韩咏问。
“平得了。”
“怎么平?”
“我查了八个月的线索。秘库失窃是掌律长老授意重置禁制,嫁祸给你。他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局,牵涉到清玄玉府,沧海灵汐堂和浊渊中层一些人的利益往来。我有证据,有人证,只需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把所有的线串起来。”
韩咏沉默了一会儿。
“你得花多少时间?”
“半年。最多半年。”
“半年里我干什么?”
“带着这个。”萧沛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极小的传讯玉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刻着密纹,“这是我自己炼的,灵气气息被我封了三层,浊渊的戾气冲不散。你戴着,半年内我每半月传一次消息给你。你若有急事也能传回来,我不会错过。”
韩咏接过那枚玉符。
玉符很小,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粒温凉的露水。
他握紧了。
“好。”他说,“半年。半年之后你不来,我就自己去中州。”
“不用你自去。我来接你。”
“你保证?”
“我保证。”
韩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手在萧沛肩头拍了一下。
掌心很暖,隔着灰袍的料子透过来,跟十九年前沧澜秘境出口处那个拥抱一样又热又实。
“行。”韩咏说,“你回去吧。别待太久,浊渊的戾气对灵气修士的经脉有侵蚀。再待下去你回去又要闭关养伤了。我可不想你为了接我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
萧沛看了他一眼。
“你眼角那道疤,真的只是打架打的?”
“骗你我是狗。”
“你以前骗我的时候也发过这个誓。”
“……这回是真的。”
萧沛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往来路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韩咏。”
“嗯?”
“那酒你当年买了多久的灵石?”
“半年。跟你说了半年。”
“存了多久?”
韩咏沉默了一下。
“三年。”
萧沛站在裂隙的幽暗里,背对着韩咏,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跟十九年前在沧澜秘境出口处一模一样。
韩咏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那抹灰袍的影子彻底被黑暗吞没。
空腔里安静下来,只剩火堆最后一点余烬在发暗红的光。
韩咏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传讯玉符。
玉符上有一道极细的灵光在微微流转,像一颗小小的萤火。
他把它贴身收好,放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靠着洞壁坐下来,仰头看着裂隙顶上那些幽绿的磷光。
“半年。”他对着空气说。
声音很轻,尾音却在空腔里绕了一下,像是在替谁应声。
远处裂隙的风送过来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浊渊的气息。
韩咏吸了吸鼻子。
是桂花。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年他在山下灵酒铺子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犹豫了半个时辰,最后一咬牙把怀里的灵石袋子整个倒在了掌柜的柜台上。
那些灵石是他帮人看货,替人跑腿,有一回还替一个散修顶了一刀才攒下来的。
三年,攒了满满一袋子。
掌柜的数完说:“够。这壶桂酿是五十年的陈货,你拿回去喝,别一次喝完,留一半日后还有余味。”
他拿回去之后自己一口没喝,全给萧沛灌下去了。
那天夜里萧沛破境之后靠在墙根下睡着了,嘴角还沾着酒渍。
韩咏坐在墙头上数星星,数到第七十三颗的时候低头看了萧沛一眼。
萧沛睡着的时候眉毛是松开的。
很平,很舒展,不像醒着的时候总习惯性地皱一点。
他当时想,这人的眉毛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皱,不锁,顺顺展展的。
此刻他靠在浊渊的岩壁上,闭着眼。
脑海里浮起来的画面还是那年墙头上下来的月光,月光底下萧沛睡着的样子,和嘴角那一点桂酿的余痕。
“半年。”他又说了一遍。
这回声音更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洞外的风从裂隙深处灌进来,带着一点极淡的桂花味,散在浊渊苦涩燥热的空气里,像一滴热水落进冰河中,转瞬便不见了。
但韩咏闻到了。
他把心口那枚玉符按紧了一些,屈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空腔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光。
火光越来越暗。
但他不想再添柴了。
他等着它自己灭。
灭了之后,天亮还远,但天总会亮。
这地方虽然叫浊渊,暗得没有日头没有月亮,但他刚刚亲眼看见一个人从裂隙那头的黑暗里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光。
那光冲淡了浊渊的戾气半刻钟,让他喘了半刻钟的好空气。
那半刻钟的好空气,够他再撑很久了。
他把头靠回洞壁上,闭上眼。
嘴角是弯着的。
那抹弧度很浅,但在浊渊漫无边际的幽暗里,亮得像一颗新凝的星。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