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国永和十二年春,清明刚过三日。
姜府花厅地面还泛着湿痕,青砖沁出凉意。
空气中混着雨水与焚香的气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绾睁开眼时,喉咙像被火燎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躺在地上,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肩背,冷得指尖发麻。
意识还在漂浮,前一秒她还在加班改PPT,键盘声嗡嗡作响。
下一秒她就在这儿了,像个被丢进冰水里的布偶。
她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像是借用了别人的躯体。
宾客们围在四周,目光扎在她身上,像针尖一寸寸刮过皮肤。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开:“蠢货,还不死?”
那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撞进脑袋里的。
她猛地一颤,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紧接着又一道声音响起:“药效刚好,怎么没死成?”
她循声看去,是个穿粉裙的少女,眉眼温婉,手里攥着帕子。
那张脸写满担忧,可心里却在笑。
姜绾脑子嗡的一声,疼得几乎要裂开。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到了她们的心声。
不止一个,是几十个,像集市一样吵。
“这婚约算是废了。”
“庶女配世子本就不配。”
“姜家这回脸面扫地。”
每句话都像刀子,割在她还没缓过神的神经上。
她想捂住耳朵,却发现根本没用,这些声音不在外面。
它们从人群里冒出来,钻进她的头颅,密不透风。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幻觉,她真的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
裴珩站在前方,身姿挺拔,玄色锦袍衬得他贵气逼人。
他盯着她,眼神冷漠,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她听见他的心声:“废物,连死都死不利索。”
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她落水不是意外,是有人希望她死。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等着她接过退婚书,然后自尽谢罪。
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双腿却抖得厉害。
冷水浸透的裙子贴在身上,冷得她牙关打颤。
可她不能倒,倒了就真的完了。
她不是原来的姜绾,她是活了三十年的社畜,见过太多冷眼。
她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音压在脑后。
她终于站了起来,虽然摇晃,但站住了。
裴珩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还能起身。
他上前一步,递出手中黄绢文书。
文书边缘烫金,上面写着“退婚”二字。
他没说话,动作却分明在说:接了它,你就可以死了。
姜绾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她听见他的心声:“蠢货,还不快接书自尽?丢人现眼。”
她也听见姜雪的心声:“姐姐要是死了就好了,婚约自然归我。”
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若不能为我所用,便不能留。”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这句话让她脊背发凉。
她站在原地,没有伸手。
湿发贴在脸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她看起来依旧怯懦,可眼神已经变了。
从前是茫然无措,现在是压抑的清醒。
她开始拼凑信息:她是个庶女,原本要嫁给裴珩。
婚事告吹,她落水,没人救,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
而这些人,从上到下,都不希望她活着回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苍白瘦弱,指节泛青。
这不是她的手,却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载体。
她不能逃,三丈之内全是人,全是声音。
她闭了闭眼,想让自己冷静。
可越是安静,那些心声就越清晰。
“她该不会真以为能翻盘吧?”
“姜家早就把她当弃子了。”
“裴世子娶她本就是施舍。”
她差点笑出声,现代职场PUA都没这么狠。
她以前加班到凌晨,老板说“年轻人要拼搏”。
可至少没人盼她死。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恶意是赤裸的,不加掩饰的。
她睁开眼,视线扫过人群。
她看到姜雪假惺惺地抹眼泪,心里却在盘算嫁衣尺寸。
她看到几个姨娘交头接耳,心声全是幸灾乐祸。
她看到门口小厮低头偷笑,心想“这丫头命真差”。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像个透明人。
别人看不见她的心,她却看得见所有人的心。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也太强大了。
她头痛得越来越厉害,太阳穴突突跳。
可她不敢表现出来,一旦露出虚弱,立刻会被扑上来撕碎。
她必须撑住。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心脏停跳。
醒来就在河里,再睁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老天爷大概是觉得她这辈子太老实,所以给她开了个外挂。
可惜这外挂不是系统送灵丹妙术,而是让她听尽人间恶语。
她想骂一句“你们能不能别吵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她不能开口,一开口就会暴露。
她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没人知道她知道了。
裴珩见她不动,眼神更冷。
他手腕一抬,把退婚书又往前递了半寸。
距离她指尖只有几寸,仿佛在逼她触碰耻辱。
她听见他心里说:“装什么清高,还不是靠爹娘爬上来。”
她差点翻白眼,合着退婚的是你,嫌人家攀附的也是你?
典型的双标狗。
她盯着那张纸,忽然想,如果她不接呢?
如果她就这么站着,什么都不做呢?
这些人是不是会更难堪?
毕竟按规矩,退婚书要女方亲接才算数。
她不接,婚约就还在,哪怕名存实亡。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拖延。
真正的问题是,她该怎么活下去?
在这个满是敌意的地方,在这群盼她死的人中间。
她不能硬刚,身体太虚,地位太低。
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她再次闭眼,强迫自己整理思绪。
她听到的心声里,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
“交易”“不能黄”“姜明远”。
她猜那是她父亲的名字,虽然没见过,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在某处权衡利弊,考虑她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她不是女儿,是货物,坏掉了就得处理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裴珩脸上。
他依旧傲慢,仿佛胜券在握。
她听见他心里已经开始幻想迎娶姜雪的画面。
她忽然觉得好笑,这家伙怕是忘了谁才是正主。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湿衣贴身,寒意刺骨,可她心里却烧起一团火。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庶女了。
她有读心术,哪怕只能听表层心语,也足够致命。
她知道谁在笑她,谁在恨她,谁在等她死。
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当个哑巴。
她不需要反击,只需要活着。
只要她活着,那些藏着的心思就会继续往外冒。
她就能一个个记下来,一笔笔收利息。
她抬起头,正对上裴珩的目光。
他皱眉,似乎对她的眼神感到不适。
她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她听见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不对劲。”
她差点勾起嘴角,看来外挂生效了。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胆小怕事的傻姑娘。
可他已经看不懂她了。
她转头看向姜雪,那女孩正偷偷瞄她,眼里闪着得意。
她听见她心里在哼曲儿:“明日我穿红嫁衣。”
她默默记住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份恶毒。
总有一天,她会让这朵假花当众凋零。
她环顾四周,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还不接书?”
“是想赖着不放吗?”
“真是不知廉耻。”
她听见这些话,也听见他们心里更难听的。
她不在乎了,反正她早习惯了被骂。
她在公司时就被叫“工具人”“社畜”“没情商”。
现在多几个“贱婢”“灾星”,也没什么区别。
她只是奇怪,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越。
为什么不是别人,非得是个社恐患者来听尽人心险恶。
她想,大概是因为她最擅长假装没听见吧。
从小到大,她都在练习屏蔽噪音。
现在老天爷偏要她全都听见。
这是惩罚,也是馈赠。
她站得越来越稳,腿不再抖。
虽然脸色苍白,黑眼圈明显,可站姿挺直。
她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暂时没断。
裴珩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他收回手,冷声道:“你不接,我也当你认了。”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
她没回应,只轻轻眨了眨眼。
她听见他心里急了:“这女人怎么回事?不该哭着求我吗?”
她差点笑出声,原来他也有剧本。
她偏不按他的剧本来。
她就站在这儿,不哭不闹,不接不逃。
她要用沉默告诉他,这场戏,她不想演了。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门外。
天光微亮,云层厚重,像压在心头的石头。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可她已经醒了,就不会再装睡。
她有读心术,有现代人的脑子,还有不死的执念。
她不怕他们有阴谋,就怕他们不开口。
只要他们心里想,她就能听见。
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接退婚书,而是拢了拢湿发。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姜绾了。
你们的心声,我都听见了。
从今天起,我会一个一个,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