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收回手的那一刻,姜绾听见他心里蹦出两个字:疯了。
她没笑,也没动,只是盯着自己湿透的袖口。水珠顺着指尖滴下,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
宾客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女人是不是吓傻了?连退婚书都不敢接?
她缓缓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是终于要屈服。裴珩嘴角刚扬起一丝冷笑,却见她五指张开,不是去接,而是直接抓住了那张黄绢。
纸张触到她指尖的一瞬,她听见满脑子都是“蠢货”“不知死活”。
她偏要活着,还偏要撕了这张写满羞辱的纸。
“嘶啦——”
一声脆响划破花厅的沉闷。退婚书从中间裂开,像一道被劈开的命途。
裴珩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住。他没反应过来,她居然敢动手。
她低头看着手里半截文书,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委屈在作祟。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交错再一扯。
又是一声裂帛之声。黄绢断成两截,飘落在地,沾了潮气,蜷了边。
四周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接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那些心声也变了调:“她疯了!”“竟敢撕退婚书!”“这是要造反吗?”
她差点翻白眼。你们盼我死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造反?
她喉咙还是痛,说话像砂纸磨过木头。但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退婚可以。”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裴珩脸上。这家伙眼神都歪了,心里只剩一句:“她竟敢!她竟敢!”
她勾了下嘴角,继续道:“书得我来写。”
“不是你退我。”
“是我退你。”
最后四字直冲他面门,“裴世子,我不嫁了。”
话音落,全场死寂。
三秒后,私语炸开。有人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这还讲不讲规矩?”
“一个庶女也配说退亲?”
“姜家今日必得给个说法!”
她充耳不闻。这些声音她听得太多,现代开会时领导拍桌子骂人也不过如此。她只记得一件事——谁都不能替她做决定。
她转身就走。裙摆拖在地上,一路滴水,留下蜿蜒痕迹。每一步都踩得稳,不像逃,像撤离战场。
身后传来裴珩的声音:“姜绾!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她听见他心里乱成一团:“我颜面尽失!她竟敢毁我计划!姜雪怎么办?!”
她心想,你早该想到会有今天。退婚是你先提的,戏台搭好是你,主角跑了怪谁?
她走到花厅门口,门外雨丝斜飞,打湿了门槛前的石板。风灌进来,吹得她湿衣贴背,冷得牙根发酸。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钻进她脑子里。
低沉,极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深井。
“有趣。”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声音不属于周围任何人。没有讥讽,没有恶意,甚至……有点像在看戏。
她没表现出来,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门外雨幕中。
她心里记下了这句话。也记下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定不在眼前这群人里。
这府里,还有别人在看她。
她沿着回廊往偏院走。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啪嗒啪嗒打在青石上。路上遇见两个丫鬟,端着空托盘往厨房方向去。
她经过时,听见其中一个心声道:“刚才那声撕书,我听着都解气。”
另一个悄悄应和:“早看裴世子不顺眼了,装模作样。”
她差点踉跄。原来不是所有人都盼她死。
这发现让她胸口松了一块。她一直以为自己孤立无援,可现在看来,有些人心底的话,比脸上好看多了。
她加快脚步。偏院越来越近。那是个荒废角落,墙皮剥落,窗纸破洞,连门前石阶都被杂草顶得翘起一角。
她推门进去,屋内霉味扑鼻。床铺简陋,桌椅陈旧,唯一干净的是靠窗小几上那只粗瓷茶杯——昨夜她落水前喝过的最后一口茶,还没收走。
她坐到床沿,终于松了口气。浑身湿透,冷得打颤。但她没喊人,也没换衣。
她在等。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清一件事——她不会跪着接退婚书,也不会哭着求复合。
她是被退的那个,但她也是能主动放手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泛白,指甲边缘发青。这身子太弱,一场落水就能要命。
可她撑住了。不止撑住,还撕了那张纸。
她想起刚才那一声“有趣”。那人是谁?为何独独说出这两个字?
她试着回忆声音的质感。低沉,平稳,不急不躁。不像年轻人,也不像老头子。带着点沙哑,像久未开口说话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听到不含敌意的心声。
不是“蠢货”,不是“废物”,不是“快去死”。
是“有趣”。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这世界总算给了她一点甜头。
窗外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点拍打窗纸,哗啦作响。屋外小径上走过一个婆子,拎着油布伞,嘴里嘟囔:“这鬼天气,连晒被都难。”
她心声却是:“那丫头胆子真大,我看着都怕。”
姜绾怔了怔。怕她?怕她撕书?还是怕她惹祸?
她忽然明白,在这些人眼里,她不是软柿子了。她是会反击的。
哪怕只撕了一张纸,也足够让某些人重新掂量她的分量。
她慢慢躺下,闭上眼。头痛开始隐隐浮现,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来回穿刺。
她没在意。这点疼比起加班猝死前的心绞痛差远了。
她只想睡一觉。明天还得面对更多嘴脸,更多心声,更多算计。
但她不怕。她有耳朵,能听见他们不敢说出口的话。
她有手,能撕掉强加给她的命运。
她有脑子,能把这场戏,按自己的剧本演下去。
屋外雨声渐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脑中又闪过那个声音。
“有趣。”
这次清晰了些。像黑夜里的火光,一闪而过。
她没睁眼,只是把手臂搭在额上,挡住漏进来的天光。
她知道,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把她当透明人了。
她可以怯懦,可以沉默,可以衣裙湿冷地走路。
但她也可以,在所有人以为她会低头时,抬起手,撕了那张纸。
然后转身就走,不留一句解释。
因为她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让他们记住——
不是你退我,是我退你。
裴珩站在花厅中央,手里空握,脸色铁青。宾客们围上来劝慰,七嘴八舌。
他一句没听清。脑子里全是那一声“嘶啦”。
还有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恨,不怨,甚至没有得意。
就是平静。平静得让他发慌。
他听见自己心里冒出一句从未有过的话:我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雨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他望着门口,那里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雨帘。
她已经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两截碎纸。黄绢被潮气浸软,字迹模糊,像一段被抹去的过往。
他忽然觉得,这场退婚,从头到尾,都不再由他掌控了。
姜雪躲在屏风后,透过缝隙看见那一幕。她手里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她心声道:“姐姐疯了!她怎么敢!那婚约本该是我的!”
她咬住嘴唇,眼睛发红。但她不敢出来。她怕被那道目光扫到。
怕听见那句“不是你退我,是我退你”。
怕自己也会变成,被人甩下的那个。
而此刻,姜绾躺在破床上,听着屋外雨声。她不知道未来有多少风波等着她。
但她知道,今晚她做对了一件事。
她没有接那张退婚书。
她亲手撕了它。
然后告诉所有人——我的婚事,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