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躺在破床上,湿衣贴着皮肤,冷得骨头缝发麻。她没动,也不敢动。这具身子太弱,刚才那一场撕书对峙耗尽了力气,现在连抬手指都像在拉千斤铁链。
屋外雨声小了,只剩檐角滴水,嗒、嗒、嗒,敲得人脑仁疼。她闭着眼,听见远处两个丫鬟路过院墙外,心声道:“她倒好,撕了退婚书出风头,咱们可倒霉了,月钱全被克扣。”
另一个接道:“谁让她是主子?咱们这些下人,还不是任人踩的泥。”
话里酸气冲天,一点不掩饰怨恨。
姜绾嘴角扯了下。原来不是所有人都盼她死,但也绝没人真心帮她。她早该明白,在这座府里,同情是最稀罕的东西。
她缓缓吸了口气,把那些杂音压下去。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一件事——她是怎么落水的?是谁推的?还是……根本没人推?
就在她刚要集中精神回想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稳,带着刻意放柔的节奏。一听就是装出来的关心。
门被推开一条缝,姜雪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只青瓷碗,热气袅袅。
“姐姐可好些了?”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听说你落了水,我急得饭都吃不下,赶紧让厨房熬了安神汤送来。”
姜绾仍闭着眼,没应声。但她耳朵已经竖了起来。三丈之内,活人心声,她一个字都逃不掉。
她听见姜雪心里说:**装得真像,还躺着不动,怕是真吓傻了。**
接着又闪过一个画面——昨夜烛火摇曳,姜雪站在茶壶边,指尖从一个小纸包里抖出些灰白色粉末,无声无息融进热水。那粉末遇水即化,不留痕迹。
姜绾心头一紧。乌头粉。剧毒,少量可致幻,大量直接毙命。原主神志不清,被人引到池塘边跌进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画面再跳——姜雪躲在假山后,看见原主摇晃着走近池塘,嘴角勾起一丝笑。等听到扑通一声,她才悄悄离开。
姜绾差点冷笑出声。好一招借刀杀人。既不用亲手推人,又能脱得干干净净。
可她忘了,这世上多了一个能听见她心里话的人。
姜雪走近床边,把托盘放在桌上,轻轻唤:“姐姐?我给你带了热汤,趁热喝点吧。”
姜绾这才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姜雪脸上,不急不躁,也不带怒意,只是静静看着。
姜雪被看得有点发毛,勉强笑道:“怎么了?是我扰你休息了吗?”
姜绾没答。她坐起身,动作慢,但每一步都稳。湿发贴在肩头,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盯着那碗汤,轻声问:“妹妹这茶里,不会再放乌头了吧?”
空气瞬间凝住。
姜雪脸上的笑僵住了。心跳猛地加快,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乌头”,可话还没出口,手就抖了起来。
瓷碗倾斜,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药汁溅了一地,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像条黑蛇。
姜绾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她。“昨夜是你下的药。”她说得很平静,“你说我不配当世子妃,不如早早沉塘,省得丢姜家的脸。”
姜雪后退一步,撞上桌角。她嘴唇发白,脑子里疯狂转着:她怎么知道?谁告诉她的?难道有人看见我投药?
她不敢看姜绾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静。仿佛她不是在听一个人说话,而是在读一本写满罪证的书。
“姐姐……你别胡思乱想了。”她强撑着开口,“我只是担心你受惊,才送来汤药……你怎么能这么说?”
姜绾没反驳。她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碎片前蹲下,捡起一块碗片,指尖轻轻抚过边缘。
“下次若想杀人,记得换种毒。”她语气像在聊天气,“乌头太老套,而且……味道有点苦,瞒不过人。”
姜雪浑身一颤。她再也站不住,转身就往外跑。裙摆扫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也没敢回头。
门哐地关上。屋内重归寂静。
姜绾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那片碎瓷,边缘有些割手。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药汁,心想,这毒要是进了肚子,现在她应该已经在做濒死幻觉了。
还好她有读心术。不然早就死了两次——一次是落水,一次是喝药。
她把碎瓷放回地上,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脑子清醒得很。这一仗她赢了,没动手,没吵闹,只用一句话就把对方吓得落荒而逃。
爽是挺爽的。可也累。这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明明一句话就能揭穿真相,偏偏还得忍着,不能报官,不能嚷嚷,只能自己扛。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面天色灰蒙,泥泞小径上留下一串凌乱脚印,一直延伸出院门。
那是姜雪逃走的路。
姜绾看着那串脚印,心想,这丫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失败了,明天说不定换别的法子。砒霜?鹤顶红?还是干脆半夜捂枕头?
她得查清楚乌头从哪来的。厨房?药房?还是……嫡母屋里?
这事不能靠别人。下人嫌她晦气,主子恨不得她早死。她在这府里,真正能信的只有自己。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里面是些破旧衣物和几本发黄的医书。这是原主生母留下的东西,一直被当成废物收着。
她翻出其中一本,封面写着《百草录》。翻开一页,正好是乌头部。上面写着:“乌头性烈,入水无色,入口微苦,煎煮三沸可减其毒。”
难怪那碗汤喝不出味儿。估计是煮过三遍,去掉了大半毒性,只为让人迷糊,不至于当场暴毙。
高明。阴毒又高明。
她合上书,放到一边。窗外风卷着残雨扑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她没去管,只盯着门口的方向。
明日她要去账房一趟。看看家里每月采买清单,有没有频繁购入这类药材。若有,是谁批的条子?
她不信姜雪能独自做成这事。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要么是嫡母,要么是父亲。
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什么。昨夜落水前,她好像听见父亲在书房和兄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心声却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说的是她。
说她丢了姜家的脸,说她毁了与裴家的婚约,说她不能再留在府中。
当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商量,是定罪。
她坐在床沿,慢慢把湿衣服脱了。换上一身干净粗布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像先前那样怯懦。
她对着镜子低声说:“从今往后,你们想害我,得先问问我的耳朵答不答应。”
窗外,最后一滴雨水从屋檐滑落,砸在石阶上,碎成星点。
她没再躺下。而是搬了张椅子坐在门边,手里握着那本《百草录》。风吹得纸页哗哗响,她一页页翻过去,像是在等什么人再来。
或者,是在等明天。
明天她要去账房。顺路经过书房。那时候,父兄或许还在议事。
她得走得慢一点。
听得清楚一点。
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上面画着一种草药,叫“还魂草”。传说服之可通幽冥,知前世。
她笑了笑。她不用还魂草。她有自己的办法听见真相。
只要活着,只要还能听见心声,她就不会再任人摆布。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双手交叠,静静望着门外那条泥路。
风停了。雨歇了。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养神。为明天蓄力。
她知道,这场宅斗才刚开始。而她,已经找到了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刀剑,不是权势,是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念头,是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恶意。
她不怕它们。她就等着它们一个个冒出来。
然后,一一记住。
等到算总账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