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姜绾起身穿衣。她把《百草录》塞回床底木箱,顺手摸了下腰间玉佩——这东西原主留下的,冰凉光滑,没什么特别。
她推开屋门,冷风扑面。院子里泥水未干,昨夜那串脚印还留在地上,像条断尾的蛇。她盯着看了两息,抬脚踩上去,把自己的步子叠进去。
厨房在东角门边上,她走得慢。腿还有点软,每一步都得稳住膝盖。廊柱一根根往后退,她数着步子,三十七、三十八……快到书房后窗了。
窗扇半开,缝里漏出说话声。
她侧身贴墙,托盘端在胸前,像是怕药汁晃出来。其实碗里是白水,她根本没让厨房熬药。谁信这群人能好好煎药?自己煮最安全。
“婚事毁了。”姜明远声音压得低,“裴家那边已经递话,说我们姜家教女无方。”
姜昭冷笑:“她一个庶女,也配谈婚论嫁?要不是你当初非要拿她去攀亲,哪来这么多事。”
姜绾的手指掐进托盘边缘。这话听着不新鲜,上辈子老板也这么骂下属背锅侠。
可心声来了——比嘴上狠十倍。
姜明远心里说:**若不能为我所用,便不能留。**
她眼皮跳了一下。这念头不像气话,是认真盘算过的。就像上司裁人前看绩效表,眼里没有脸,只有数字。
姜昭接着道:“不如趁早发落。以不孝悖礼之名动家法,关进祠堂思过。外头问起来,只说她病重静养。”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画面却清楚得很——她跪在祠堂角落,手脚捆着麻绳,嘴里塞布巾。然后某天夜里,一口毒酒灌下去,第二天报个暴毙。
姜绾差点翻白眼。演得真累,明明想杀人,还要念两句孝经当遮羞布。
她扶着墙,脑袋开始胀。读心术耗神,尤其听两人同时运转恶意。太阳穴一抽一抽,像有人拿小锤子敲。
但她没走。
姜昭又说:“裴珩虽丢了面子,但未必不能挽回。只要咱们把姜绾处置了,再送上赔礼,他未必不肯重新考虑联姻人选。”
姜明远点头:“雪儿倒是合适。”
姜绾嘴角扯了下。哦,换目标了?棋子A坏了,立刻换棋子B。全家都是老猎手,就她原主傻乎乎往陷阱里跳。
可他们忘了,现在操控这具身子的人,耳朵太灵光。
她闭了闭眼,集中精神。心绪图景浮现得更清晰——姜明远脑子里闪过一张账册,上面有笔支出写着“安魂散三钱”,批条是他亲笔。
姜昭则在想今晚约见的门客姓甚名谁,穿什么颜色官服,要不要带酒。
这些信息暂时没用,但她记住了。大脑自动分类归档,像公司内网存文件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在办公室天天听同事阴阳怪气,练出了屏蔽废话的本事。现在这套技能,居然能在古代保命。
挺好。
她调整呼吸,让脸色看起来更苍白些。手指松开托盘,再轻轻握上,假装虚弱支撑。
屋里两人还在聊。
“父亲放心,这事交给我。只要把她拘起来,裴家自然知道我们诚意。”
“嗯。必要时……手段不必太干净。”
姜绾听见这句话时,心口像被冷水浇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彻底清醒了。
这不是宅斗剧,是生死局。
她慢慢直起背。疼是真的,冷也是真的,可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楚。从前以为爹再坏也不会杀女儿,兄长再争权也不会对妹妹下死手。现在知道,全是笑话。
只要利益够大,亲人也能剁了炖汤。
她想起昨夜镜子里的脸。那时候还想着查账本、找证据、讲道理。天真。这些人根本不在乎道理,只在乎能不能压住她。
她得变。
不能再是那个说话发抖、被人瞪一眼就缩脖子的姜绾。哪怕外表还得装怂,内心必须拎得清。
她听见姜昭站起身,靴底擦过地板。她立刻低头,肩膀微微发颤,像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脚步声往门口走。她屏住呼吸。
门开了。姜昭走出来,衣摆扫过门槛。他没看她,直接往前厅去。心声飘过来一句:**等裴家点头,兵部职方司主事的位置就该轮到我了。**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书房里只剩姜明远一人。他在翻书,心声渐渐平缓,但那句“不能留”还在她耳边嗡嗡响。
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缓慢,脊椎却挺直了一寸。
厨房到了。她把空碗放进灶台边的篮子里,没跟厨娘搭话。那人正切菜,心里嘀咕着谁克扣月钱谁倒霉,跟她无关。
她转身离开时,顺手从案板边拿了小块生姜含在嘴里。辛辣味冲上来,刺激得鼻尖发酸。这是她新发现的提神法子,比喝咖啡管用。
回程路上,她故意绕远了些。经过西角门时,瞥见守门的小厮靠墙打盹。心声懒洋洋的:**今儿风大,没人往外跑。**
她低头笑了笑。确实没人往外跑。但她要跑的,不是人,是命。
走到自己小院门口,她停下。院墙矮,爬着枯藤,风一吹沙沙响。屋里那张破床还在,窗户纸补了又补。
可她知道,这里不会再是她的终点。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门。屋内安静,只有风吹纸缝的轻响。她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闭眼。
偏头痛更重了。刚才听了太多心声,脑子像被榨汁机绞过。她按住太阳穴,深呼吸几次。
疼会过去。
重要的是,她现在知道了真相。
姜明远不是蠢,是冷。姜昭不是莽,是狠。他们不是一时冲动,是早就把她划进了“可清除名单”。
而她,不再是任人安排的棋子。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脑中一张图正在成形——左边写“敌”,下面列着三个名字:姜明远、姜昭、姜氏(嫡母)。右边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盟友呢?还没有。
没关系。先认清敌人,已经是巨大进步。上辈子做项目,第一步也是拉 stakeholder 名单,分清谁支持谁反对。
现在她的项目叫“活下去”。
她摸了下腰间玉佩。冰冷依旧。但这东西至少不会骗她,不像这张府里所有人的笑脸。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有个粗瓷杯,盛着昨日剩下的茶。她倒掉,用袖子擦干。
动作很慢,但她一点都不急。
夜晚才真正属于她。那时候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庶女,而她可以悄悄行动。
她记得账房在哪。记得书房钥匙挂在哪个老管家腰上。记得府里巡夜的规律。
她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时机。
现在她有了。
她回到床边坐下,闭目养神。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清明。那些心声还在脑子里回放,一句句,像会议录音重播。
她一条条过滤,提取关键词:家法、祠堂、安魂散、裴家、兵部……
拼图一块块凑齐。
她忽然想到,如果谢无涯在这里,大概会说“证据不足,无法定罪”。可这不是公堂,是姜府。她不需要证据给别人看,只需要足够信息保护自己。
她要活到能反击那天。
而现在,她要学会忍。
忍住愤怒,忍住冲动,忍住想掀桌子的欲望。她得活得像从前一样怯懦,甚至更弱一些。
让他们放松警惕。
她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午时到了。阳光斜照进屋,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线。她看着那道光慢慢移动,心想,这一天过得真慢,又真快。
她没动,也没睁眼。
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姑娘?”是春杏,她唯一的丫鬟,“您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门推开,女孩探头进来,手里抱着换洗衣物。
姜绾这才缓缓睁眼。眼神瞬间切换,从锐利变回茫然,像灯被人突然调暗。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春杏走进来,把衣服放在床上。“您脸色好差,是不是又犯头疼了?”
姜绾点点头,抬手扶额。“有点。歇会儿就好。”
春杏心疼道:“您别总憋在屋里,出去走走也好。”
姜绾垂着眼,没接话。出去走?到处都是敌人的心声,还不如待着。
她只是说:“我不累。你去忙吧。”
春杏犹豫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姜绾坐直了些。她没再闭眼,而是盯着那件叠好的衣裳。
蓝色布料,洗得发白。是她仅有的两套外衣之一。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针脚歪歪扭扭,是春杏缝的。这丫头笨手笨脚,但至少心声干净——盼她好,嫌姜雪假惺惺,觉得老爷偏心。
不算盟友,但也不是敌人。
她在心底默默把春杏的名字,轻轻放在右边那一栏的最上端。还没写完,又划掉了。
太早了。人心会变,今天帮你,明天可能就被收买。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墙上。
屋外风声渐起。她听着,像潮水拍岸。
她知道,今晚她要去账房。
但现在,她得先睡一觉。
养足精神,迎接真正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