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屋檐滑下,扫过姜绾的后颈。她睁开眼,屋里漆黑,只有窗缝漏进一缕青灰月光。春杏早已睡熟,呼吸轻得像猫踩棉花。
她坐起来,没点灯。手指摸到床板边缘那道裂口,抠了抠,确认藏好的生姜还在。这是她的提神药,也是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二更梆子刚响过,巡夜的该换班了。她记得上回偷听时,老管家嘟囔过一句“三更前最松”,心声还带着哈欠味儿。
她套上外衣,布鞋底垫了层软麻,走路不会吱呀。门轴她昨天就抹过猪油,推开来悄无声息。
院子里静得反常。连老鼠都没动静。她贴着墙根走,三丈内所有活物的心声都往脑子里钻。
东廊守夜的小厮心想:**再熬半刻就能打盹了**。
西角门的老护院琢磨着明早去哪赊碗面吃。
没人注意这个低眉顺眼的庶女正往账房挪。
账房在库房后头,两间小屋夹着条窄巷。她绕到后窗,木棂子果然朽了一角,上次下雨泡的。她伸手一掰,碎木渣掉进袖口,痒得想挠。
她忍住。人不能动,声不能出。她屏气钻进去,膝盖磕在柜脚,疼得眼前发黑。
屋里一股陈年墨味混着霉气。她蹲着没动,先扫一遍心声。三丈之内,只有她和一个打呼的更夫。
她松了口气,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豆大一点火苗跳出来,照见满地账册堆得像坟包。
她开始翻。一页页看过去,全是进出米粮、炭薪、布匹的流水。字迹工整,盖章齐全,挑不出错。
可她知道不对劲。这些账本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新洗的脸盆,反而可疑。
她闭眼集中精神。表层心语飘来一堆零碎:**昨儿少记了五斤盐**、**老爷说别写太细**……都不是重点。
她咬牙往深处探——心绪图景。
第一个账房先生的心声闪出画面:他站在书架前,手抖着把一本黑皮册子塞进砖缝。心里念叨:**这东西看了要命,可不记又不行**。
她猛地睁眼。目光锁住西墙那排旧书架。第三块砖比别的凸出半分,落灰也少。
她走过去,手指顺着砖缝摸。左边按不动,右边晃一下,中间一推——咔哒。
一块砖陷进去,后面弹出暗格。里面躺着本巴掌大的黑皮账本,边角磨得发亮。
她抽出来,火折子凑近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墨迹深浅不一,像是怕人看见,写得极小。
她逐行读,一边听残留的心声回放。
**铜料三车,走西庄熔炉**。
**裴府二爷亲收,纹银二百两**。
**本月税银瞒报七成,余款入私库**。
她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兴奋。这些字每一个都能砸死人。
她继续翻。后面几页记着日期,每月初一都有“分红送府”的记录。最后一次是三天前,数额比以往多出三倍。
她脑中瞬间连上线。姜明远要灭她口,是不是因为这笔账刚做完?怕她查出来?
头痛忽然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针在扎。她知道自己读太久,可舍不得停。
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写着“铸模藏井底”。她盯着那行字,耳边响起个陌生心声:**要是被人发现了,咱们全得陪葬**。
她合上账本,塞进怀里贴胸的位置。衣服绷紧,鼓起一块。她低头看了看,像揣了个不安分的崽。
火折子快灭了。她吹熄,屋里重归黑暗。
她蹲着没动。等眼睛适应了黑,才慢慢起身。刚迈一步,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很轻,但节奏稳。不是仆役拖沓的步子,是练过的人。
她立刻缩回暗格前,把砖推回去。然后吹灭火折,闪身钻进靠墙的大木柜。
柜门留了条缝。她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
心声来了——冷硬,像铁片刮锅底:**今夜必须处理干净**。
她心跳撞肋骨。这不是普通打扫,是来毁证的。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进来,没点灯。那人径直走向书架,站定,抬手摸那块砖。
她盯着他的背影。三十上下,短打劲装,腰间佩刀无鞘,显然是怕出声。动作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来。
他把砖拉开,伸手进暗格。空的。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里外摸了两圈。
然后他冷笑一声,心声更冷:**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转身,走到桌边,掀开几本明账翻看。嘴里不说,心里骂:**蠢货才会留真账在这儿**。
姜绾在柜子里攥紧拳头。这家伙比她想的聪明,知道真账不会摆在明面。
他翻完桌子,又扫视一圈屋子。最后目光落在她藏身的木柜上。
她头皮一炸。别过来,别过来。
他走了两步,停住。心声波动:**气味不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含着生姜,辛辣味可能漏出来了。
他抬手,要去拉柜门。
她闭眼。完了。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咳嗽。是东廊那个小厮,迷迷糊糊喊了句:“谁在那儿?”
黑衣人立刻收手,转身出门。临走前,他扫了眼窗外,心声留下一句:**明日加派人手,连老鼠洞都要翻出来**。
脚步声远去。她瘫在柜子里,腿发软。刚才那一瞬,她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
她不敢久留。等外面彻底安静,才从柜子爬出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墙缓了两息。
她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还在。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她从原路退回,爬出后窗。落地时脚一滑,踩进水洼。泥水溅上裙角,她顾不上擦。
贴着墙根往回走。这次她更慢,每一步都听三丈内心声。直到看见自己小院的矮墙,才稍稍松气。
翻墙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桌、破柜子,窗户纸补丁叠补丁。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跳还没平。
她把账本掏出来,放在膝上。月光从窗缝照进来,刚好落在封面上。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这不是一本账,是她的命。
她不能再睡了。她得藏好它。一处不够,得拆开,分几处藏。
她撕下第一页,卷成细条,塞进床板夹层。第二页压进瓦罐底的灰里。第三页揉皱,塞进墙缝,再用泥糊上。
每藏一处,她都记清楚位置。脑子像存档案,标好编号。
最后一张她没动。留在手里,反复看。上面写着“裴府二爷亲收”,这人是谁?裴珩的叔父?堂兄?
她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也没用。她只能藏,不能动。
头痛越来越重。鼻尖渗出血丝,她拿袖子蹭掉。眼前有点花,但她撑得住。
她把剩下的账本塞进内衣最里层。贴肉放着,谁也搜不走。
然后她爬上床,钻进被子。身体累得像灌了铅,可脑子清醒得吓人。
她闭上眼。那些心声还在耳边转:**不能留**、**处理干净**、**连老鼠洞都要翻**。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上辈子加班到猝死,这辈子还得熬夜藏证据。
可她没笑出声。她只是把被子拉高,盖住耳朵。
外面风还在吹。院子里那串脚印早被雨水冲没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动了,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样子。
她翻身,面朝墙。一只手仍压在胸口,护着那本账。
天还没亮。